32.風月街
從地牢出來,重見天日的時候,程晚寧恍惚覺得剛剛就像一場夢。
心臟被硬生生挖了一個洞,去除蒂固的疼痛無法縫起,她不得不接受既定的現實。
父母身亡,程晚寧無處可去,回家的慾望也大幅降低,行屍走肉般跟在程硯晞身後,思考自己渺茫的未來。
如果能安全回到曼谷,她今後只能一個人生活。
回去以後該怎麼辦?像往常一樣上學、放學、打遊戲嗎?沒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是否會感到無盡的空虛?
從小爸媽就很忙,陪在她身邊的時間不多。但每次想著他們過段時間會回來,程晚寧就十分期待,日子從而有了盼頭。
可這次,是真正的永別。
他們的確作惡多端,但也是她的父母。血濃於水的親情,足以凌駕於道德之上。
風肆意親吻枯椏,捲起柔順的發梢。思考之際,視線偶然落在周身的街道兩側。
自從拐彎過後,程晚寧發現路邊的乞丐突然多了起來。從零零散散到走幾步就能撞見,不過一條街的距離。
令她驚訝的是,這些乞丐不僅有當地居民,還有許多白種人。
在程晚寧的印象里,白種人大部分來自歐洲和美洲的發達國家,擁有很高的生活水平和物質基礎。
可生活在這種富裕地區的人,還需要跨國到芭提雅乞討嗎?
那些白人乞丐衣著整齊、身上一塵不染,若不是跪在地上向路人乞討,程晚寧還真認不出來他們是乞丐。
他們寧願屈膝在他人腳下接受施捨,也不願靠自己的努力掙錢。
而泰國居民大多崇拜白人血統,再加上佛教的影響,他們只要看見「身無分文」的白人乞丐,就會毫不吝嗇地施以援手。
於是就有了街頭可笑的一幕:氣色紅潤的白人在地上厚顏無恥地伸手要飯,真正貧苦的善良群眾卻在給予贊助。
本以為這就夠諷刺了,直到程晚寧看見一個乞丐收攤,拿著錢轉身去了不遠處的風月場所。
那人一起身,立即褪去了乞討時的可憐神情,仿若尊貴的客人一般,大搖大擺地進入富人場所。
而把錢花光後,他大概又會回到原地,周而復始地進行新一輪乞討。
人人都在賣力演出,鉢里滿滿當當里紙鈔堆進底部,流淌著資本家與陰謀家虛偽的血液。
你要如何去審視人性?
他們永遠在為自己的利益奔走,為了金錢不擇手段,於聲色犬馬中漸軟了一身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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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晞定的酒店離這兒不遠,今天多了幾間空房,程晚寧如願以償搬去了單獨的房間。
程硯晞不怕她逃跑,如今宗奎恩和程允娜已死,沒了保護傘,她跑到哪兒都一樣。
更何況程晚寧現在身無分文,連回家的錢都沒有。這一片到處都是壞人,想要安全回家,她只能乖乖呆在他身邊。
因為他是她的表哥。
——是除了爺爺外,她唯一的親人。
……
阿瑪瑞度假酒店的貴賓套房裡,程晚寧抱著枕頭享用服務員送來的水果拼盤。
她慶幸著自己能夠離那個可怕的傢伙遠點。不然以程硯晞捉摸不透的性格,她連睡覺都不踏實。
雖然同意程晚寧單住一間,但程硯晞限制了她的出行自由。酒店所有工作人員和保安都收到消息,禁止放這個女孩獨自外出。只要不出酒店大門,整棟樓里的其他地方隨便逛。
程晚寧沒有手機,也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索性往床上一躺,逃避似的用被子捂住臉。
她向來是個不喜歡考慮以後的人,未來太遙遠,諸多的不確定因素讓她無法想象與規劃。活在當下,她只能盡力自保。
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是個情感匱乏的自私鬼。對於爸媽的離去,她只感覺到一陣陣悲慟,但也僅限於悲傷,而沒有竭斯底里的絕望。
或許,她天生就在情感上有某部分缺失,正如同此刻眼裡毫無生機的空洞。
至今為止,生活雖然富足充實,但總好像缺少了點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