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車海川流不息,紅色尾燈像是一個個血洞,刺得我眼睛隱隱作痛。
喉嚨好像腫了,腦袋也有些昏沈,奇怪的是,思緒卻異乎尋常的平靜。
醫學上解釋,當一個人突遭身體重創,不會馬上感覺到疼痛,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會阻斷痛覺神經信號的傳遞,讓人體得以繼續保持短暫的行動能力,從而增加獲救的幾率。
除了心理上創傷帶來的麻木,我還感冒了。
昨晚在海邊吹的風、流的汗,換來了現在的周身發冷,思維遲鈍。
病了就要回家休息,我要回家,可是,我的家在哪兒呢?
我茫然的隨著車流滾滾向前,紅燈停,綠燈行,保持著安全距離和平穩速度,依靠生物鐘本能回到了小區附近。
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店鋪和小區建築,我把車停在小區入口斜對面,這一條路邊都停滿了車,黑色寶馬停在兩輛車之間,一點也不顯眼。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妻子電話,響了很久,快到自動掛斷的時候才接通。
「餵,老公。」妻子的聲音略微有些氣喘,混雜著道路上的各種噪聲。
「老婆,你在哪兒呢?」儘管說話前我已經清了清嗓子,但還是能聽出明顯的沙啞。
「我……我加了會兒班,剛下樓,正準備叫車回去。老公你呢,到地方了嗎。」
「到了,不過,今晚的應酬取消了,客戶臨時有事來不了,你要不要過來和我一起吃點?」
「啊?我……我今天感覺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你自己吃吧,我就不過去了,好不好。」
「好吧,那我也不吃了,回家和你一起吃,你累了就不要做飯了,叫樓下的潮菜館送上來,我應該半個小時左右能到。」
「啊?那個……我……我……」
「怎麼了老婆,你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有甚麼事?」
「呃……沒……沒有,就是路邊有些吵,那個,老公,先不說了,我現在準備叫車,應該半個小時到家。」
「好吧,回去……」
嘟~嘟~嘟~
沒等我把話說完,妻子已經掛斷了電話。
我丟下電話靠在座椅上,望著斜對面不遠處的小區入口,眼前徬彿有很多光影駁雜的畫面閃過,又徬彿置身在寒風肆虐的冰冷荒原。
我一直注意著儀錶盤上的時鐘,大概二十多分鐘後,一輛白色越野車停在了小區入口,從副駕駛位下來的妻子踩著高跟鞋急匆匆走進了小區。
白色越野車停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被後車按喇叭催促才離開。
我跟了上去,順便記下了車牌號碼。
幾分鐘後,妻子打來電話,說她已經到家,問我到哪兒了,想吃甚麼菜她現在打電話訂。
我說路上有點塞車,吃甚麼由她決定,我都可以。
妻子這次聽出來了我的嗓音有些不對勁,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說是。
她問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說不用了,回家吃點藥睡一覺就好。
她說好吧,叮囑我開車注意安全,別開太快。
半個小時後,白色越野車駛進了一處市區在建工地,我看了眼大門口竪的工地項目牌:盛景華府一期。
這是南城的城中村舊改項目,體量龐大,分多期開發,新聞媒體做過連篇累牘的報道,陳濤也和我聊到過,他想入手一套拿來出租或投資升值。
人不經念,剛想到他,電話就打了過來。
「餵,哥們兒,你在哪兒呢。」
「外面,怎麼了。」
「哪個外面?」
「馬路外面,你那邊搞完了?」
「剛結束,正準備送你家小姨子回去。」
「沒讓她喝酒吧?」
「沒有,哪敢讓她喝酒,有敬酒的都被我攔下了。」
「行吧,送完黃菲你也早點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我有啥好辛苦的,事情都讓你們三個做完了,我就出來露個臉湊下熱鬧。對了,我看你今天狀態有點不對,是不是遇到了甚麼事?」
「沒有,就是身體不舒服,有點小感冒。」
「演!繼續演!你下面有幾根毛我還不清楚?有沒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說,在哪兒呢,我一會兒過來找你。」
「真沒事,我正往家開呢,馬上就到了,你如果想喝酒,可以上去喝點,不過今天我可陪不了你。」
「我一個人喝個毛線!那行吧,我就是打電話問問你有沒有事,既然沒事我就回去陪兒子了。」
「回去吧,真沒事。」
「那行,有事吭聲,別裝大尾巴狼。」
「行了,開車呢,掛了。」
工地保安走過來敲車窗,讓我把車開走,別擋住出入口。
我問他剛才進去的那輛白色越野車是不是宋總,保安警覺的問我打聽這個乾嘛,我從車里拿了包煙給他,解釋說自己是建材商,想找宋總聯繫下業務。
保安一臉釋然的放鬆了警惕,估計遇到過不少類似情況,從他嘴裡,我打聽到宋嘯是這裡的項目副經理,剛好分管材料和設備,平時住在工地上,很少外出。
回去的路上,車里異常寂靜,孤獨感猶如黏稠的蛛絲緊緊包裹著我,讓我呼吸困難喘不上氣來。
我打開車內音響,剛聽到上午那首歌便像燙到手似的迅速關掉,然後打開了收音機,希望電台主持人低沈磁性的聲音能夠驅散車里的死寂沈悶。
正在播出的是一檔法律咨詢節目,一位女聽眾懷疑自己老公在外面有小三,問律師應該怎麼樣才能順利拿到孩子的撫養權以及如何分割夫妻財產。
律師讓她先不要聲張,盡量蒐集丈夫的出軌證據,主持人也在旁邊附和,給予女聽眾諸多建議。
我把電台節目當成背景音,好像在聽又好像沒聽。
車停進小區地下停車場的專用車位,熄火,拉手剎,拿上公文包下車,關門走向電梯間。
按密碼,開門,聽到動靜的妻子迎上來,用溫涼柔嫩的小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
我看著她,腦海裡浮現她在白色越野車上那個表情,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這麼燙,好像真的發燒了!」
妻子拉我坐到沙發上,轉身去櫃子里翻找出體溫計,「都已經燒到39度了!身體不舒服你乾嘛不跟我說?」
如果是往常,此刻的我應該朝她露出一個寬慰的笑臉,然後說句沒事,但是現在,我只是目光平靜的看著她,淡淡道:「小感冒而已,又不是甚麼大事。黃菲呢,還沒回來?」
「菲菲也是剛回來,在沖涼。」妻子似乎沒有察覺出我的異常,滿臉擔心的看著我:「老公,要不,我們還是去醫院檢查下吧?」
雖然此時我的感知和思維有些遲鈍,但還是能感覺到妻子發自內心深處的關心,也正是因為意識到這點,讓我的心情變得格外複雜。
我移開視線看向餐桌上已經擺好的飯菜:「不用,晚上睡覺前吃兩粒藥發下汗就好。」
「那……好吧,你去洗下手吃飯,我去給你煲點姜湯。」
吃飯的時候,妻子不停的給我夾菜,我們默契的誰都沒有提小鄭,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輕鬆的聊些白天見聞,直到黃菲洗完澡出來才打破有些冷場的氣氛。
聽妻子說我燒到了39度,黃菲冷哼一聲說活該,妻子聽到後有些生氣,神情不悅的瞪著她:「菲菲,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黃菲神情不變:「本來就是,不要命似的折騰到那麼晚,身體不虛才怪。」
妻子愣了下後迅即反應過來,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嗔怪的瞟了我一眼,似乎在說還不是都怪你。
我:「你明天有空的話,晚上下班帶菲菲去買兩雙鞋,我看她上班總是穿高跟鞋,今天早上在公司樓下差點摔一跟頭。」
妻子:「我跟她說過,我們倆穿同樣碼,鞋櫃里各款式的鞋有上百雙,不知道她為甚麼總喜歡穿高跟鞋。」
這下輪到黃菲的臉紅了,妻子見狀有些奇怪,似乎納悶這有甚麼好臉紅的,隨即忽然想到甚麼,若有所悟的看向我。
「我……我覺得穿高跟鞋挺舒服的,而且上班這樣穿也顯得比較正式。」黃菲也意識到自己的解釋有些空洞無力,扯開話題道:「姐,你明天主持節目穿甚麼衣服?」
「是一件藍色禮服,你要想試穿的話,等晚會結束來後台找我。」
「免了,我可穿不來。」
「不試試怎麼知道?你的個子比我還要高兩公分,穿上肯定好看。」
我插話道:「晚會是明天幾點正式開始?」
妻子:「六點。」
我看向黃菲:「你明天記得把A公司的相關資料帶上,我約了何叔明天要聊投資的事。」
黃菲點頭:「好的,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