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修羅場
李如琛的車停在車庫角落,章韻又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他沒接。他已經坐了很久了,還沒做好決定——他想見沈葉庭,又不敢見。他知道她這兩年的處境,被解約,被退圈,賣掉房和車來還巨額解約金。最近半年,她才稍稍緩過氣,簽了一家小公司,演些十八線角色,上些低俗綜藝。這些都是可以查到的,查不到的是她如何在鋪天蓋地的謾罵中艱難求生。
打聽的越清楚,他聽的越是心驚,更加無地自容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出現的時候,她會是甚麼表情——可能是冷眼,可能是直接走開,也可能是更讓他難堪的責罵。也許他挺願意她罵他,最怕的是她看他一眼就走開了,像是他已經不值得她多說一句話。見面之後呢,他又能做甚麼呢?他現在沒有足夠的實力擺脫家裡的控制,也沒有足夠的把握讓她不再受傷害。他知道她過得不好,可是他還沒有勇氣和實力向她道歉和承諾未來。
李如琛遲遲沒有下車,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後視鏡,忽然看見沈葉庭從入口走進來。她輓著一個男人的手臂,步子不快,偏頭說話的時候側臉微微傾斜,像是在回應對方的甚麼話。那個人的臉被角度遮住了,李如琛正想下車看個究竟的時候,章韻敲了敲他的車窗。
「準備。」賀嶼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章韻站在沈葉庭對面,調整了一下呼吸。沈葉庭已經站好了,目光落在章韻肩膀上方,沒有看她。賀嶼喊了「開始」。章韻抬起手,扇了沈葉庭一記耳光,聲音在片場格外響亮。沈葉庭的臉偏到一邊,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但沒有出聲,等著章韻說台詞。然而章韻愣了一下,上前抱住她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說得很真誠,像是真的失手,聲音還帶著驚慌。賀嶼坐在監視器後面,喊了一聲「卡」,副導演低聲抱怨了一句:「莫名其妙道甚麼歉,情緒都斷了。」
章韻松開沈葉庭,退回去站好:「再來一遍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葉庭沒有說話,重新站回原位,臉上的紅痕還沒有完全消下去。賀嶼喊了「第二次開始」。章韻抬起手又扇了下去,比剛才還重,沈葉庭的頭偏到了一邊,腳步退了一步才穩住。她低頭停了兩秒才抬起頭來,嘴唇微微張著,像是疼的說不出話。章韻後退一步,捂住嘴,像是真的不小心說錯了詞:「對不起,我說錯詞了……我太緊張了。」她說得很急,像是在替自己開脫,也像是在替這場戲找一個合理的延長。
沈葉庭沒有看她,重新走回原位站好。她的臉開始發紅,那一側的輪廓已經有些微微發腫,隱隱發燙起來。她知道她正在被拖進一場被掌摑的循環里,但她知道賀嶼會繼續拍,一旦開演,沒人能改他的劇本,包括他自己。
章韻第三次抬起手的時候,片場所有人都看見了她手腕的弧度。副導演偏過頭看了賀嶼一眼,賀嶼坐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動。拍戲就是這樣,打耳光、摔跤、情緒的爆發,只要是劇本里寫的,就得拍完。誰也不能因為演員「可能會打疼」就喊停。
章韻的手剛落到一半,一個人影從監視器後方衝出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一下力道很重,章韻被帶得後退了半步,她的手指還維持著揚起的姿勢。
片場安靜了一瞬,沈葉庭吃力地抬起頭,看見李如琛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甚麼釘住了。她沒有說話,但她後退了半步,她都懷疑自己被章韻打出了幻覺。她現在很狼狽,左臉已經紅得透出了深淺不一的痕跡,嘴角邊有一道細微的裂痕。疼痛忽而全湧了上來,不僅是臉,還有她的心。她嘴角微微抿著,眼眶很淺地動了一下,忍住沒讓眼淚沒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