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雲很重,仰光城像一個巨大蒸籠,沒有風。
阿晚穿過二十街,往廣東大道西側走,灰灰的路,柏油曬得快要裂開,路邊幾張破了洞的塑膠椅,黑瘦瘦的蒼蠅飛來飛去找不到吃的。
太熱了,她抬頭望一眼天空,但雨就快來了,篤定的預感。
雨季要來了,手裡緊握著小布包,想起晚上的約定,好像眼前因熱浪浮浮晃動的街道蜃景也安寧下來。
他回來了嗎?在雨季即將來臨之前。
虎,雨,她默默在心底讀這兩個字,Ho,一個重音,另一個輕飄飄的。
「阿晚!」
對街遙遙看見那個熟悉身影,阿傑喊她,他已經清楚阿晚的上班日程,下午去銀山做按摩,晚上到Vantage打掃,上班前幾乎都會到谷奧醫院探阿嬤,他借騎人力車攬客的理由,送過她幾次。
現在不過下午兩點,還沒到上班時間。
他又喊,距離太遠她沒聽見,剛好,和她一起吃東西,一早跟潘紹虎在貿易公司大樓開會,那兒是永泰的總部。
下午潘紹虎要在唐人街金鋪見人,其實沒阿傑甚麼事,見他一副人雖在,魂神遊的樣,不打遊戲開始談戀愛了,臭小子,罵兩句趕他自己去吃飯。
阿傑一出來便生龍活虎,本打算去銀山看看阿晚來了沒?
仰光街頭要過馬路不容易,大部分地段沒有紅綠燈一說,惹得一片喇叭轟鳴緬語喝罵,一耽誤,阿晚走得看不見人,追過兩條街,才重新見到那條纖瘦的背影。
騎樓,中間通往二樓的拱形小門,鐵柵上紅色油漆片片剝落,上頭一塊不顯眼的招牌,「廣利公司」,她消失在黑洞洞的樓梯之上。
阿傑腳下一頓,微微皺眉。
廣興堂,仰光另一大山頭,粵系廣府「洪迪商」,與永泰商號分庭抗禮。
永泰前身是海山會,而廣興堂做洪迪的歷史較永泰更久,一直是錢商。海外華人多組成同鄉會公所等,一般也先與同鄉人親近,早年廣東裔的華商多找廣興堂,而閩系華商則是永泰商號的客戶。
近年不那麼絕對,也看各家洪迪提供的服務與抽傭條件,有利可圖的話,找印度洪迪也沒甚麼問題。
廣利公司正是廣興堂旗下的「金融放款公司」,也就是高利貸。
和銀行一樣,洪迪商人手上現錢太多時,會做一點放貸業務賺利息,只不過太離譜的高利貸一般是不做的,尤其永泰後來為了在明面上擺脫幫會色彩,旗下完全不碰高利貸生意。
阿傑清楚廣利公司的底子,難道阿晚欠廣利高利貸?
她從不提這些事,也可能是因為還沒有真正將他視為朋友吧?
有一次騎車送她,她累得睡著,身體輕輕靠在他背後,很疲憊,那樣的工作時數,他一個男人都不知道能堅持多久,但她總是溫柔微笑,在醫院門口下車時,對他比一個謝謝的手語。
謝謝,他也學會了。
室內冷氣溫度低,濕氣在玻璃門上凝成一塊霧。
阿晚一踏入,透骨涼,黏滯空氣里全是煙臭味。
「妹仔,上個月你就說要還本金,真要還?」輝哥把玩桌上那幾迭厚厚的緬幣,「上個月就說本金啲嘢要問我老細,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