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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夢見了夏嶼。
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
每一次,夏嶼都死在她面前,以不同的死法。
有時候是殺人魔用小刀一刀一刀地捅在他的腹部,夏嶼偏過頭,失焦的眼睛,靜靜看著她。
有時候是石拒把他纏在半空,絞死當場。
有時候又是火,他站在火里,被吞噬,燃燒殆盡。
有時候是被蟲群一點點啃食,最後化作一具白骨。只剩下胸腔的那顆心臟在輕輕跳動。
那具白骨忽的動了動,空洞無肉的眼眶竟然流下淚水,紅色的,自漆白人骨上蜿蜒而下。下頜骨一張一合。
他說。
「阿姐,你為甚麼不來陪我?」
「阿姐,我好冷…」
「阿姐,我的心好痛…」
「阿姐…陪陪我…」
白色的骨節抓住夏鯉,死死攥住,又松開。
夏鯉聽見他微弱的聲音。
他說:「算了…你活著,就是我最大的心願…阿姐…」
無肉白骨慢慢消散,夏鯉撲了過去。
「不、不!阿嶼!你不要死不要死!!!」
夏鯉猛地睜開眼睛,後背滿是虛汗。
入目是低矮的木梁,粗糙的泥牆,一扇小窗透進慘白的天光。
這裡…是普通的農戶家。空氣還里混著藥草的味道。
她正坐在一張木板床上,身上蓋著粗布被褥,她掀開被子,看自己的衣服整潔,身上的大大小小傷口均被包扎好。
一個姑娘坐在屋子里的木凳子上,約莫十四五的年紀,臉上有塊紅斑,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見夏鯉醒來,還很是擔心,「姑娘,你終於醒了。方才一直在說夢話真的嚇死人了。還昏了三天三夜,來,快來喝藥。」她趕緊端來一碗湯藥,拿勺子攪動。
夏鯉盯著她看,又看了看四周。
這裡肯定不是藥王谷,環境很陌生,外頭是群山,看上去人煙稀少。也不是慈化。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這裡是哪…」
姑娘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端了溫水給她喝,夏鯉喝的小心翼翼,她現在渾身都很難受,大點動作牽扯傷口,很是痛苦。
姑娘道:「這裡是天牛村。你現在在我家。」
「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是被兩個男人送過來的。說你受了很重的傷,需要靜養。」
夏鯉心頭一緊,抓住她的手問:「兩個男人?!」
她聲音急促,手勁又大。姑娘被她嚇了一跳,趕緊點頭道:「是,兩個男人。應該是父子吧。一個年紀大點,頭髮花白。另一個,年輕倒是年輕,但臉上全是傷,看著怪嚇人。他們還帶著一條小黃狗,那狗還蠻凶的,我娘想摸它還呲牙咧嘴。你們應該認識吧,我看那個年輕男人很關心你,還有那只狗也蠻親近你的,走之前還給你留了錢,你應該不是被…」應該不是被他們丟下的,或者騙到這裡的吧。
夏鯉聞言,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判斷。
「他們人呢?!」
姑娘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點兒歉意,「他們剛走不久。那個年輕男人給了我家好些銀子,要我家好生照顧你。」
「什、甚麼?走了?」她看向外面,身體已經動了起來,「不行…不行!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姑娘拉住她,「你現在身體很不好,不能出去走動,姑娘,他們叫我好好照顧你,我便不能讓你遭這罪啊。你莫折騰自己!」
夏鯉搖搖頭,「不、不,我必須要去找他…」
每次每次,她都懷疑他是夏嶼,卻又以為自己多想。
可是這次,她不能再騙自己了。
那個在峨眉派蓮花池邊轉身的男人,那個在岫水嬉皮笑臉說對她一見鍾情的男人,在小楊村求她別生氣說自己只有她的男人,在慈化只留下一張信的男人…突然出現在藥王谷,滿臉傷痕的男人…
不是李見微。
是夏嶼。
全是夏嶼。
從始至終,都是他。
她早該認出來的,那雙眼睛,那雙跟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她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可是他說他不是她就信了。她怎麼…怎麼這麼傻啊?
難道就因為他換了張臉,她就能認不出了嗎?
她…她怎麼能,怎麼能認不出他來啊?!
「他往哪裡走了?」夏鯉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
姑娘被她眼裡的神色嚇了一跳,糾結一下,還是給她指了路。「往、往西邊走了。走了,快有半炷香吧…他們倒是沒有騎馬,我們這兒沒有馬,姑娘…我看他們會武功,你受了傷,再如何厲害也追不上啊…」
眼看著夏鯉掀開被子下床,腳剛踩在地面就整個人倒了下去,她趕緊扶住夏鯉,急聲道:「你傷得這麼重,還不能動!姑娘,你這傷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個月,你要是愛惜自己就不要冒險了——」
夏鯉眼睛酸澀,推開姑娘扶住她的手,「謝謝你的關心,但是…我必須要找他,不找他我還不如死在這裡。」她踉蹌著走到門裡,一手拉開門,外面是陌生的場景,農田階梯,老牛吃草,天高地綠。
她扶著門框,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邁出第一步。
每一步都帶著痛苦,還未好的傷都在叫囂著。
可是,可是,她現在只想看見夏嶼。
如果看不到他,不問他,她怕以後就見不到了——那樣她怎麼活下去?
肩膀上、腰腹上的傷口在往外滲血,可是夏鯉沒有停。
往西去了。
夏嶼往西去了。
她往西走,每一步都要帶一口氣,路過的行人見她一身白衣服被慢慢染成血紅,面色慘白的樣子。有人想上前攙扶,被她推開。有人問她要找誰——啊,她要找夏嶼啊!
可是,現在該叫他甚麼?夏嶼?李見微?還是都不是…
他是不是又要換一張臉,換一個身份…她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在西邊,他在往西走。
走了不知多久,太陽懸在半空,燒得她心口痛。風從田野吹來,如刀割在臉上、手上、裸露的每一分皮膚上。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腳下的路變得歪歪扭扭,好幾次踩進田埂邊的泥坑里,拔出來腳上全是髒泥。
可是,這重要嗎?
她只想看到夏嶼。
想,想看看他現在好不好,想問他,這些年到底…到底在哪,有沒有受苦…
「姑娘,你這是…」有個農人見她如此,關心道。
「我要找人。兩個男人,一條狗。」
「哦哦,剛走過去,在問人有沒有馬呢。說是五十兩銀子一匹馬呢。看上去要遠行吶。」
夏鯉臉一白,往前面奔去。
她的動作邁得大,身上的血越來越多,她急促呼吸著,眼睛死死盯著前面。
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前面那個頭髮花白,走得不緊不慢。後面…後面那個穿著淡灰色的袍子,背影那般熟悉。他的腳邊,跟著一隻小小的、黃色的狗。
夏嶼。
小魚。
「夏嶼。」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一吹就能散。
前面的兩個人沒有停。
「夏嶼!」夏鯉往前走了幾步,用盡全力喊道。
這次那個背影頓了一下,而後繼續往前走,步伐甚至比剛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