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夏鯉回過神來,看著盒中那枚丹藥,喉間發澀。
「我沒有覺得不好,只是覺著…太貴重了。我不知道怎麼還你這份人情。」
何長歌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抱起手臂,抬起下巴道:「誰要你還了?你教我練劍,又與我一起殺了那巨蟒,蛇膽你我二人皆有份。我現在送你這丹藥,也算是禮尚往來。再說了,你要是跟謝無酒切磋輸得太難看了,我這個做徒兒的臉上也無關。我這是為了自己,你可別想太多。」
夏鯉看著她嘴硬心軟的模樣,覺著好笑,又甚是感動。
她不合時宜想起了夏嶼,想起來七年前,阿嶼也在一個夜晚把裝著丹藥的盒子塞給她。
那時候他才十歲,小小的個子,站在她面前,仰著臉道:「阿姐,拿著吧,肯定對你有用。」
「好,那我收下了。」夏鯉將盒子合上,握在手中,認真地看著何長歌,「多謝你,長歌。真的。」
月光下夏鯉的臉白如雪,本就清秀素雅的面容此刻芙蓉出水似的泠然,卻是眸光流轉,熠熠地看著她。
何長歌被她看得有些害羞,咳咳一聲,「行了行了,謝甚麼謝,肉麻死了。」
她眼下一片青黑,夏鯉越看越覺得心疼,這種情緒想來是也有夏嶼的緣故,她把何長歌當做了妹妹看待。
夏鯉叫她過來靠近一點,何長歌有些不好意思過去,卻被她輕輕拉到身前。夏鯉將內力引至掌心,熱量匯聚,蒸出熱氣。她輕輕覆在她的眼上,這樣可以緩解眼目酸澀。
說來,這個還是李昭文教她的辦法。
「會舒服一點嗎?」夏鯉問。
「嗯。」何長歌點頭,耳尖微紅,她問:「你是哪學來的辦法?我們藥王谷要麼吃明目地黃丸,要麼就用菊花薄荷等煎成湯熏眼睛。你這倒好,竟是拿手掌遮一下就舒服極了。」
夏鯉回答:「是我母親教我的法子。」
「你母親肯定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何長歌想,夏鯉武功這般厲害,她的母親肯定也不是常人,還會這樣的法子緩解眼目酸痛。實在是一位妙人。
「對啊,她很厲害。我想,天下第一也不為過。」
何長歌腦中有了一個大概景象,夏鯉正如她現在這般被她的母親掌覆眼目,她的母親想必與夏鯉一般是位風華絕代,可親和愛的女人。
「真想見見你的母親。」何長歌輕嘆道。
夏鯉沒有回答,良久才松開手。
「怎麼樣?」她問。
何長歌現在只覺眼清目明,精神得緊,直直點頭:「舒服極了,感覺全身都不疲憊了,腰不酸了背不痛了,全身經脈都通了!」
夏鯉心想,這倒也沒有這麼誇張。
但見她歡喜,又說出這般可愛的話,夏鯉也就不調侃她了。
何長歌突然覺著剛才自己太過誇張,顯得很傻,找補也不知該說甚麼。余光落在夏鯉手腕的佛珠上,她一直很好奇。畢竟練武的人一般手上不會帶些首飾,夏鯉這種武痴都隨身帶著睡覺都不捨得摘下。她轉轉眼珠,指著夏鯉的手腕,「這個佛珠可以給我看看嗎?」
夏鯉伸出手給她看,何長歌低頭去看,「哇,好神奇,裡面跟有眼睛似的。」
夏鯉有些驚訝,為甚麼他們都能看見唯獨自己不可以。
莫非是自己純色黑瞳的緣故?
「可以讓我戴戴嗎?」何長歌問。
夏鯉猶豫了一下,還是摘下給她,何長歌戴上搖了搖手,讓佛珠互相撞出聲響。
她玩夠了就給夏鯉,問:「這是誰給你的呀?」
夏鯉回答:「我娘。」
她的聲音驀地帶上點落寞,月光照在她清麗卻脆弱如瓷的臉上,何長歌微愣,沒有細究。只咳咳一聲,道:「既然東西已經送到了,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先回去補補覺。」
「嗯。」夏鯉點頭,將她送到院子外。
何長歌囑咐道:「那個丹藥藥性很強,吃起來味道不算好,而且還會有些難受。譬如全身滾燙無比。這是你的經脈在吸收其中的藥力而發熱,是正常反應。不過,你若是怕扛不住,就來找我,我給你守著。我還是會一些手法幫你促進吸收。」
「好。」
「那就這樣,早點睡覺。」何長歌轉身一蹦一跳地離開。
夏鯉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又望向高懸的月亮。
月色如水,照在她素白的臉上,照出幾分疲憊,幾分落寞。
過了好一會,她才回屋。立即吞下丹藥,盤腿坐在榻上吸收那顆丹藥。
果不其然,她全身開始發熱,強大的氣息在體內橫衝直撞,夏鯉耐著心將其一一疏導。
這個過程其實很是難受,猶如刀子在一下一下剖開她的經脈,把滾燙的岩漿灌進去,然後縫合,叫她吸收其中苦楚,還未享受力量的快樂,經脈再次被剖開…如此循環往復。這個過程太過漫長,漫長到她幾乎以為自己會在這無盡痛楚里耗盡心神。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狂暴氣息終於平息下來。
夏鯉睜開眼睛,外頭天已蒙蒙亮,自己的衣裳被汗水濕透。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黏膩不適。
她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擦掉臉上的汗,倒頭就睡著了。
太累了,她想歇一會,如果夏嶼在的話更好。
這樣想著,她入了夢。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她竟是夢見了夏嶼。
可是夢有些奇怪。她與夏嶼面對面,赤裸著身子,各自盤腿坐著。
她明明能看見他,卻似乎未有睜眼,費勁全部力氣都不能操控自己睜眼,也不能說話。
眼看夏嶼身上開始爬上蟲子,蟲子咬他,那兒出現密密麻麻的紅點,血珠滲出如搖曳燭火。不一會飛來一堆蟲子,將他的整條胳膊都染成了黑色。不一會,它們離開了他的胳膊,於是露出了鮮紅的肉和白色的筋膜。
很快又來了一群蟲子,再次覆蓋在他被咬的胳膊上…
這次皮肉已經沒了,出現坑洞,露出裡頭的白骨。
夏鯉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夏嶼全身爬滿蟲子,被吃成一堆白骨。
連尖叫聲都發不出。
她猛地驚醒,全身發冷。
外頭的陽光明媚地照在臉上,夏鯉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她爬起來掬水洗臉,水一遍遍澆在臉上,水面倒映出她慘淡的模樣。
噩夢,噩夢…那只是一個噩夢。
「李蘊真!」
夏鯉聞聲看去,何長歌又帶著小跟班柳小山來找她了。
沾水濕漉的發絲被她別至耳後,她扯出一個笑,「你們來的這麼早啊。」
「早甚麼早,現在都日上三竿了。你這是怎麼了,臉這麼白,全身還濕透了…」何長歌想到甚麼,「你昨天就吃了那個藥丸?」
「嗯。」
「……你太厲害了。」何長歌感嘆道。
夏鯉微微一笑,道:「來練劍吧。」
何長歌不知為何後背一涼,竟是被夏鯉抓著練了兩三個時辰,她累得不行了才放過她。
她坐在一旁看夏鯉練劍,見她眉眼凝重,額發汗濕,劍聲未有停下時候。何長歌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李蘊真肯定瘋了。
飯不吃,就一直練劍,喊她她又不搭理。
眼看著太陽下墜,馬上就要入夜,又襲來一陣妖風,何長歌被風吹得一抖擻,喊道:「李蘊真,別練了。我都要冷死了!」
夏鯉看向天空,突然問:「現在幾月了?」
「都要十二月了,咱這裡白天熱一到傍晚就開始吹冷風,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你不冷麼不餓麼?別練了吧,你再不洗澡真要臭了。」何長歌說的話自然也是誇張,但看她這樣磋磨自己,怪難受的。
「要十二月了?」
何長歌沒想到她的重點在這,道:「對啊,你都來藥王谷要一個月了。今天是多少號?柳小山你記得嗎?」
柳小山點頭道:「長歌,現在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夏鯉收了劍,終於明白自己莫名的煩躁從何而來。即便刻意想要把那些痛苦的回憶塞進角落,默默撫平傷疤,掛上微笑,徬彿那些從未發生。可是都是假的,痛苦總是如約而至,她也不能逃避。
她深吸一口氣,對他們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剛好練累了確實要休息一下,你們也回去吧。」
何長歌見她下了逐客令,還想抱怨幾句說她今日一直在敷衍,但看著她站在風中,目光帶著抹她看不懂的憂傷,淡淡的,如水逝去,轉眼她便又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好吧。」何長歌剛要走,外面突然來了幾個藥王谷弟子,他們道:「少谷主!有一批武林人士在慈化大開殺戒,谷主現在馬上就要動身前往慈化!她有事要與你交代,叫我們速速呼你前去,還有李少俠,能否伴同相隨?」
於是三人一起往何非魚的院子里趕,其他弟子講了一下情況,那群人在谷外叫囂要谷主出去迎戰如若不去,就將慈化千餘人一一殺盡。實在是狂徒。
到了何非魚的院子,裡頭外頭都站著許多藥王谷弟子,院子裡頭的弟子身上均帶劍。藥王谷並不是人人會武,在這院子里的幾十人估計就是全部了。
何長歌見到何非魚就撲了過去,「嬢嬢!!」
何非魚抱住她,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便多說幾句。」何非魚站在院中,那雙無神的眼睛準確地看向每一個在場的人。
「藥王谷立派四百餘年,歷經風雨而不倒,靠的不是高強武功,亦不是丹藥木材,而是先輩們傳下來的那些書。」她鄭重道,「那些醫書、藥典、劍譜、心法…是先人們窮盡一生心血所著,是藥王谷的根基,也是天下人的財富。只要書還在,藥王谷永遠不缺傳人。天下多一個醫師,也便少一個受病痛折磨的患者。那些書,比我們的命還重要。」
她看向何長歌,伸出手,何長歌立刻上前握住,眼眶微紅。
「長歌,你作為少谷主更該擔負起責任。所以一定要守好它們。」
何長歌搖搖頭,「嬢嬢,甚麼意思…我不跟你一起去嗎?」
何非魚道:「谷中不能無人守閣,你長大了,武功也好,交給你我才放心。」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