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節
風從山間吹來,吹動他寬大的僧袍,吹動他手中佛珠的穗子。他站在那裡,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又像是已經在這山上生了根。
「於施主,」他終於開口,「貧僧當年年少輕狂,做過許多錯事,也說過許多不該說的話。辜負了施主的情意,是貧僧的罪過。但如今貧僧已是方外之人,施主也該向前看,莫要再為過去的事耽誤了自己。」
於陵雪看著眼前的男人,覺得陌生至極。許多年前這個男人笑吟吟地喊她阿雪說要娶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給她,現在,現在卻要她放下,說自己年少輕狂…
「方外之人…好、好一個方外之人!」
於陵雪後退幾步,
「既然如此,我於陵雪與你沈知節恩斷義絕,猶如此發——」她扯出一縷頭髮,抽出腰間匕首劈了下去,身邊的丫鬟婆子都攔不住。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人還是一言不發。
她恨恨地看著他,淚水從眼睛里溢出,「沈知節,我詛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無法成心中所想,心中所念。」
她離開了,丫鬟婆子跟著她,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寺門外。偏殿安靜下來,幾個香客被僧侶一一請了出去,到了夏鯉,夏鯉卻說,
「我有疑問想請教了塵法師。」
那僧侶掃了她一眼,見她腕間竟有寺中最為寶貴的紅佛眼念珠,便說了句施主稍等。不一會夏鯉被請了進去。
夏鯉進了禪房,禪房不大,佈置極簡,一張木榻一張矮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題「本來無一物」五字。桌子擱著一杯茶,想來已經涼了。
「施主請坐。」沈知節坐下,給她又倒了一杯。
夏鯉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看著眼前的男人。
「了塵法師,」她開口,沒有拐彎抹角。「我想請教的是,人為甚麼會突然想遁入空門。」
沈知節抬眼看她。
「是為了逃避,還是為了別的甚麼?」
禪房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沈知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杯中涼透的茶。茶水倒映出他的臉,青年時的他與現在重合在一起。
「施主覺得,」他緩緩開口,「貧僧是為甚麼出家?」
夏鯉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
「是因為逃避?」沈知節開口,撥動手中佛珠,「貧僧年輕時確實做了許多事,練武,尋訪名師,挑戰江湖高手,贏了大笑,輸了苦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有一天能做天下第一。那時候貧僧便覺得人生不過是——不停地攀爬,不停地超越,直到站在最高處,俯瞰眾生。後來,貧僧確實也站在了高處。地榜榜首,天下皆知。走到哪裡總有人叫上一句沈大俠,走到哪裡都有人遞帖邀貧僧飲酒論劍。以及…方才施主也許也見過了,於施主與貧僧有段孽緣,於施主人善,貧僧當初的心意不假,也與她約定叄生。那時候貧僧覺得,人生到此夫復何求。」
夏鯉沒有插話,拳頭卻硬了。
「可是後來,貧僧開始覺得無趣,練劍論武無趣,站在山巔也只覺得冷、空。覺得這些事毫無意義。贏了怎麼樣,輸了又能怎麼樣?天下第一又能怎樣?百年之後,不過一捧黃土。」
「所以?了塵法師是覺得當初做的任何事情其實毫無意義,辜負別人也好,犯的錯也罷。全被你拋棄,你不要了沈知節的名字,不要了未婚妻,不要了家人,不要了前生。剃了頭髮,得了個法號,就變成了新的人嗎。」夏鯉盡量在維持自己的聲音平穩。
「貧僧想,當初做的事情對當時的我自然有意義。因為那時當時的我想做的,練武是,挑戰高手是,與她相愛也是。但,出家也是。只不過與現在的貧僧而言,許多的事情已經沒了意義。施主問我,為甚麼出家,是因為這是貧僧該做的路。想做便做了,沒有後悔也沒有遺憾。」
眼前的男人面色從容,寬大的僧袍,清瘦的臉龐,看上去倒真的像超脫塵世,成了甚麼「方外之人。」
夏鯉幾乎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