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買醉
餐桌上只有他和秦湘雨兩個人,王媽在廚房裡收拾灶台,鍋鏟碰撞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傳過來。秦湘雨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喝湯。她把一碗湯喝完,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離席,並未和他有過多交流,徬彿威脅他下來只是她作為繼母盡職盡責的義務。
他回到房間以後,黑夜又來了。
窗簾拉上了,燈關了,房間重新沈入一片濃稠的暗。父親不在了。他知道自己要面對的不只是喪父之痛。學校那邊,國際學校的圈子就這麼大,豪門裡誰家出事向來傳得比風還快,他回校之後那些同情的、揣測的、幸災樂禍的目光已經在等著了。然後是親戚,電話一個比一個熱絡,話里話外全是試探,還沒上門只是因為家裡還住著一個繼母,他們料定他撐不住,等著他主動開口求助,瓜分權益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還有她。他現在有權讓她搬走,一句話就夠了。可這句話他遲遲沒有說出口。他給自己找過理由,比如她到底是法律意義上的繼母,剛辦完喪事就把人趕出去不好聽;只是他覺得她還不能走,至於為甚麼不能,他沒有繼續往下想。酒都被王媽收走了,他翻遍了整個房間也沒找到一瓶漏網之魚。但他知道父親的書房裡還有。
霍雲霆的酒櫃在書桌後面的矮櫃里,威士忌、白蘭地、伏特加,按年份從高到低排列。他以前從不碰那些酒,覺得那是大人世界的東西。現在他就是這個家的大人,他需要喝一點才能撐住這副骨架。
當他輕車熟路地推開書房虛掩的門時,看到的不是酒櫃,而是一個人。
秦湘雨坐在書桌後面那把霍雲霆的皮椅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握著一個白蘭地杯,面前的桌上攤著半瓶酒、一個果盤,還有一本翻了幾頁的財經雜誌。她穿著一件真絲睡裙,外面披著薄薄的針織外披,頭髮鬆散地垂在肩側,整個人窩在椅子里,姿態懶散得像在自己臥室的梳妝台前。書房裡只開了一盞台燈,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滿牆的精裝書上,那些燙金的書脊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像一排沈默的觀眾。
霍遠洲站在書桌對面,手垂在身側,聲音比預想的更生硬:「你怎麼在這。」
秦湘雨像是才發現他進來,抬起眼皮,目光隔著杯沿懶懶地掃過來。她的眼睛有些迷蒙,酒精浸透之後有些遲鈍和渙散,看甚麼都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和她平常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