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見(微H)
霍遠洲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站在這裡。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三樓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腳下是柔軟的地毯,走廊盡頭的壁燈調得很暗,橘黃色的光像一層薄紗蓋在傢具的輪廓上。整層樓都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在敲他的後腦勺。
他本來是要來找霍雲霆的。
今天一下車他就看見了那個女人。她就站在三樓的露台上,手扶著欄桿,俯瞰著整個花園,姿態從容得好像她才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晚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裙擺,在暮色里勾勒出一個纖細的剪影。霍遠洲站在車門旁邊抬頭看她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她憑甚麼站在那個位置?
他認識的有錢人家的孩子太多了。在國際學校里,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出身,課間休息的時候甚麼亂七八糟的家務事都能聊到。誰家爸爸在外面養了個只比兒子大幾歲的女朋友,誰家後媽進門以後就把前妻留下的孩子往國外送。這些事在他們那個圈子里根本不算新聞。他以前聽這些故事的時候只覺得是別人家的事,和他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界限。他的父親霍雲霆,從他記事起就沒有帶過任何女人回家。
至少在他的認知里沒有。
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對母親的記憶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一個模糊的笑容。剩下的事情都是王媽告訴他的。王媽說太太是個很溫柔的人,說話輕聲細語,從不對任何人發脾氣。王媽說太太生病那年小洲才三歲,太太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霍遠洲對自己母親的印象只停留在三歲。
後來他的人生里就只有霍雲霆了。霍雲霆不是一個情感外露的父親,他並沒有很多時間陪他。他永遠在開會出差、在打電話。霍遠洲小時候曾經覺得父親很冷漠,但長大以後漸漸看明白了——霍雲霆只是分身乏術。他會記得霍遠洲每次考試的成績,會在發現他數學偏科以後默默幫他請最好的老師,會在送他去學校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遇到甚麼事就給爸爸打電話」。他的關心從來不用嘴說,而是用行動。
霍遠洲是崇拜他的。
所以上週六晚上,霍雲霆把他叫到書房,用談論季度財報的語氣告訴他「我打算再婚,對方是公司的董事會秘書,比你大十二歲」的時候,霍遠洲覺得自己的大腦像被拔了電源的電腦,屏幕突然黑了,甚麼運算都停止了。
霍雲霆給了他理由。公司上市在即,投資人非常看重CEO的家庭穩定性,一個有妻子的男人比一個單身喪偶多年的鰥夫更容易獲得資本市場的好感。他說這位秦秘書沒有背景,以後也不會威脅到霍遠洲的繼承權,霍遠洲將來會是寰宇唯一的繼承人。每一個字都冷靜、理性、無懈可擊。
霍遠洲當時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然後開始砸東西。他把桌上的台燈摔在地上,把書架上的模型飛機一把掃到牆角,把牆上掛著的相框扯下來砸在床上。相框的玻璃碎了,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沒有感覺。最後他坐在地板上,靠著一地狼藉,把手背上的血往褲子上蹭了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的父親要娶一個只比他大十二歲的女人。
他冷靜下來以後做了一個決定:暑假去美國參加夏令營。學校每年暑假都有海外營的項目,本來他沒打算去,現在他覺得非去不可。他不想在這個家裡待著,不想看到那個女人在他的家裡走來走去,不想面對一個被陌生人強行塞進來的「新家庭」。他要去找霍雲霆說這件事。
所以當他聽到樓下霍雲霆回來的動靜時,他上了三樓。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起初他以為是那個女人在哭。因為他聽到的是一種細碎的、斷斷續續的的聲音。那聲音很輕,穿過沒有關緊的門縫飄到走廊里,變成一縷若有若無的絲線,纏在他的耳膜上。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父親的房間門怎麼沒有關緊?難道父親在打她?霍遠洲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霍雲霆不是那種人,他活了十六年沒見過父親對任何人動手。但這個聲音也確實不像是在挨打,它比痛苦的呻吟更軟,比呼救更綿長,每一個尾音都微微上揚,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霍遠洲皺起眉,又往前走了兩步。
他終於聽清楚了。
這是他之前在同學偷偷傳給他的那些影片里聽到過的聲音。那些片子里的女人也是這樣叫的,用同樣的頻率和節奏。他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地毯上,再也不能往前移動一寸。他不是甚麼都不懂的乖寶寶,十六歲的男孩子該看的不該看的他都看過,也都夢過,生物課本上那幾頁關於青春期的內容根本不需要老師多講。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聽在耳朵里是另一回事。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轉身走人,越快越好。但就在他腳跟開始往後轉的那一秒,房間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