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故人歸

溪石鎮，陳記鐵匠鋪。

暮秋的黃昏，風卷著枯葉擦過鐵匠鋪的檐角。

鋪子里傳出連綿的打鐵聲。赤紅的爐火旁，五十八歲的陳實攥著鐵錘，叮叮噹噹地不斷敲擊著。金紅的火星四處迸濺，落在他皸裂的手背上，燙出細小的黑點，他習以為常地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街面上人聲鼎沸，馬蹄聲、驚嘆聲混在一處，蓋過了室內的打鐵聲。蹲在一旁拉風箱的小石頭按捺不住好奇，脖子歪向了門外。剛踮起腳要往布簾縫里瞅，頭頂就落下一聲低喝。

「專心。」

陳實蒼老的聲音像淬過火的鐵，又沈又硬。小石頭縮了縮脖子，趕緊呼呼地拉起風箱。鋪子里叮噹聲再起，一下接一下，沈實厚重，把外頭的喧鬧穩穩隔在了粗布簾之外。

也不知砸了第幾錘，街面上炸開一聲高喊，穿透風箱和打鐵聲，直直扎進陳實的耳朵里。

「恭迎雲虛宗仙師——」

「當啷」一聲銳響。

鐵錘斜砸在鐵砧邊緣，火星猛地濺起，燙在他枯瘦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滿是皺紋的手腕僵在半空，手背因驟然用力繃起青筋。

雲虛宗。

他緩緩松開錘柄，在油漬斑斑的圍裙上蹭了蹭手心，一把掀開了那幅掛了幾十年的粗布簾。

屋外紅潤的落日，晃得他眯了眯眼。

長街上跪滿了人，男女老少都伏著身，不斷地叩拜著。溪石鎮牌坊的上方，懸浮著幾道身影。

領頭女子懸在半空，衣袂隨風輕揚，周身像浸在一層薄霧裡。她一身銀白道袍，長髮松松輓起，斜簪著銀花步搖，冷冰冰的水晶墜子在暮色里泛著微光。眉心印著一枚銀白花鈿，形如一簇凝住的冷火。

女子鳳眼低垂，一粒小小的淚痣，點綴在微彎的眼尾下方。

那道身影。

那張臉，讓陳實身子微微顫抖。

思緒，飄回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也是這樣的暮秋。

陳記鐵匠鋪里依舊熱浪翻騰。爐膛里的炭火被風箱鼓得通紅，周遭空氣都扭曲變形。陳實掄起鐵錘，砸在通紅的鐵塊上。突然，一雙微涼的小手從背後探過來，輕輕捂住了他滿是汗水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俏皮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陳實沒有躲，憑著肌肉記憶砸下最後一錘，鐵砧上的農具終於成了形。他粗糙的大手在油漬斑斑的圍裙上蹭了蹭，嘴角扯出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他忽然起了幾分作弄的心思。

「青……青蓮！」他故意拖長了調子。

捂著眼睛的手猛地抽離，緊接著，他寬實的後背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粉拳。

「是青荷！」背後傳來氣惱的嬌嗔。

陳實笑著放下錘子，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