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夏紀六百一十三年臘月最後一天。
待二更天的梆子聲響起王嗣璁就滿虛十歲了,就會迎來人生中的重要一天。
虛歲的計算方法和實歲不同,出娘胎時就是一歲,只要過了大年初一就增一歲,所以呀,就會出現年三十出生的孩子就過了一夜就兩歲的情況,好在王嗣璁生於正月初一,虛歲也好實歲也罷,單純的加減一就好了,這也是大宇宙意志為了方便他計算年份的給予,他前世生於公元1978年的2月7日,這天正是戊午年的正月初一,詭異的是這輩子的生辰八字也是戊午年甲寅月庚子日,和上輩子一樣,
封建時代講究男過虛女過實,虛十歲對於王家三服內的男性子弟從來都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定國公王家的規矩就是滿虛十歲的三服親以內的男丁都會在宗族祠堂里得到自己的名字,並錄入族譜,明天起王嗣璁就有自己的名字了,不會再被人用行序稱為大郎了。
不將新生兒立刻納入族譜是有深刻的歷史背景的。
農業時代的醫學水平非常低下,醫生們並不明白消毒之類的概念,這就導致兒童的夭折率極高,清朝是王嗣璁上輩子最後一個帝制封建王朝,因為時間距離最近所以資料也是最翔實,從順治朝開始歷位清朝皇帝的子嗣都有詳細的記錄,順治帝有十四個子女,九個沒有活到十歲;康熙帝有四十個子女,二十五個沒有活到十歲;雍正帝和他爺爺一樣,也是十四個子女,同樣是九個沒有超過十歲就夭亡,乾隆帝二女加起來有二十七個,其中十二個孩子沒有活到十歲;嘉慶帝十四個子女,八個孩子沒有活到十歲;道光有十六個子女,七個子女沒有活到十歲;至於同治、光緒與末帝宣統,連子嗣都沒有留下一個。
這個異時空炎黃大地也是如此,夏武明的父親夏熹宗和王貞兒一共生了七個孩子,三男四女,但活過二十歲的就只有夏武明一人,他媽七十露頭就掛掉和多次白髮人送黑髮人有著莫大的關係,都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都是喝著她的奶長大的,哪一個死掉都會讓她撕心裂肺的痛楚。
從數據上可以看出即便是享受全國最好醫療條件的天潢貴胄,十歲也是一道生死檻,夭折率超過了一半,至於普通人家就更慘了,大戶人家在孩子出生後的前幾年既不給起名字也不納入族譜就是這個原因,太容易夭折了,除非有家業要馬上繼承,一般都是先給小孩起個不起眼的乳名來應付閻王爺的勾魂索命。
乳名基本上就兩個來源,賤名或出生順序,前者的意思賤名好養活,比如說漢武帝的小名就是彘,彘是豬的別稱,甚麼武大郎、武二郎、楊三郎、顧大嫂、孫二娘、扈三娘則是後者的模板。
等到孩子不那麼容易夭折後才能獲得真名,一般都是長到六歲,最遲不能超過十二歲,俗規十二歲的男孩一定要載入宗譜,十二歲至婚前死亡的,則會在宗譜上注明「夭折」。
在封建時代,將新生代寫入家譜是一個很莊重的事情,隆重祭拜祖先後便在家廟、祠堂之類莊嚴肅穆的地方進行謄錄。
小門小戶也就罷了,大型宗族可能每月都有不少人口降生,不少人口去世,家譜一般都是一年一小修,再規定若干年來一次大修。
王家作為大夏勳貴中的執牛耳者,規矩自然是繁多,每年正月初一的早上除了拜祭祖先,第二件事情就是將虛歲滿十的男丁記入族譜,記入族譜就得取大名,每一輩男丁取名字時都要嚴格遵照第一代定國公制定的輩分用字,而且只有三服以內的男丁才有資格,三服之外的男丁必須避諱,根據第一代定國公定下的輩分用字,這具早早就被汪嗣璁鳩佔鵲巢的身體的輩分用字正是思,是思緒雲騫的第一個字,他的曾二大爺王大鋮,便宜爺爺,也就是當代定國公是為「光」字輩,他的便宜父親和叔伯,則是明字輩,出自正大光明。
因為不知道自己明天究竟會得到甚麼名字,王嗣璁的內心就像被小貓的爪子不停騷撓一般,這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最後索性就雙腿盤坐進入修煉內功的入定狀態,真氣在經脈中循環了五六個周天後,王嗣璁睜開了雙眼,是被更夫敲響的二更天梆子聲喚醒的,脫離入定後他就跳下臥榻,走出拔步床,來到了東牆前。
東牆上面有一組垂直排列的刻痕,最下面一道是王嗣璁在夏紀六百一十三年九月初二的喬遷日刻下的,上面那一道刻於十月初一,再上面一道刻於十一月初一,最上面一道刻於十二月初一,都是他的身高刻線,他會在每個月的初一這天昂首挺胸貼在牆壁上,然後用刀子擦著頭髮刻下一道與地面平行的痕跡,最後用尺子量一下。
梆子聲響起,就意味著此方大地的時間進入了夏紀六百一十四年正月初一,王嗣璁他滿實歲九歲了,刻下新年的第一道身高痕跡後用尺子測量了一下,他得意的笑了起來。
上輩子王嗣璁是各種意義上的壞人,但絕逼是個好父親,對於每一個誕生自軍警雌奴子宮的子嗣都關注備至,對他們的身心發育非常關心,人的身高體格發育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出生到七歲,此時間段的身高增幅對最終身高的影響為百分之五十,第二階段是七到十二歲,此時間段的身高增幅對最終身高的影響為百分之三十,第三階段是青春期,青春期結束後骨垢線就會閉合,再無法長高,此時間段的身高增幅對最終身高的影響為百分之二十。
王嗣璁將上輩子的育兒經悉數用在了這輩子的自己身上,以挑食偏食的方式讓便宜母親將他的飲食改成了以肉、蛋、黃豆製品為主的蛋白質而非米面之類的碳水化合物,也是定國公府家大業大,能讓他這麼的奢侈,在生產力匱乏的封建農業時代,王嗣璁當下的飲食結構是小地主之家都無法支撐的。
去年整一年,王嗣璁長高了約三寸半,差不多就是8.5釐米,四捨五入一下,他現在身高是1.44米,這個身高哪怕是放在他上輩子生活的世界中的九歲男童中也屬於高的範疇,在這個異時空炎黃大地上,放在九歲的男孩群體中完全就是鶴立雞群,體格的增強讓王嗣璁明顯感受到自己比去年正月初一時候的自己又強了!
外功與內功,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便是王嗣璁這輩子的練武信條,拜上輩子的經歷所賜他非常明白體格在搏擊領域的意義,格鬥比賽都是按體重來分級,一旦體重差超過百分之十,瘦弱一方就很難贏了,身大力不虧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天空剛亮出魚肚白,便宜父親王明行罕見的來到了王嗣璁所在的秋爽齋,領著他去了王家的祠堂。
經過一番複雜的拜祭先祖儀式後,就來到了家督給王家新鮮血液命名的環節了,長門的孫子末門的爺,王家大字輩的老麼比當今家督大不了幾歲,跟小妾生的第五子也到了虛歲十歲,是第一個受名的,王嗣璁從便宜爺爺的眼中讀出了一絲尷尬,自己要叫這個跟自己大孫子一樣年紀的娃娃一聲堂弟,接下來是跟家督平輩的兄弟的幾個男娃,都是明字輩,最後就輪到了王家思字輩的男丁了,由於王嗣璁年歲最大,便第一個得名。
便宜爺爺啥名字給自己起不好,非要用王思聰這個名字,就讓王嗣璁不由在心底慨然自己怎麼就和小目標的兒子的同名了呢?
對於經歷過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的Z世代來說王思聰顯然不會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作為多次獲得中國首富名頭的小目標獨生子,校長的大名和事跡可是在網絡上經久不衰。
王嗣璁和王思聰,這兩個名字的漢語拼音都是WANGSICONG,區別僅在於第二個字的聲調,嗣和思則分別是第四聲和第一聲。
心底一片懵逼但面色如常的王嗣璁就學著前面幾個同齡長輩,對著身為家督的便宜爺爺說道:「謝家督授名。」
畢竟是自己的第一個孫子,王光義就對得名王思聰的王嗣璁多說了一番話:
「汝既然上了族譜,也就算半個大人,以後就不能叫你大郎了,勉之勉之!」
給所有三服親以內,虛歲滿十的男性子弟取完名字後,當代定國公就以族長之名,領著王家的嫡系男丁開始第二輪拜祭來,王家作為天子之下第二家,宗族祠堂那個氣派,不像普通人家的祠堂,就是一張供桌。
每一個資格被擺放進入宗族祠堂的祖先都有自己的神龕,裡面立著一個半米高的銅胎鎏金神主牌,除了這塊記載名諱,生卒年,官位等基礎信息的神主牌,神龕後面還掛著一張全身坐像供後人瞻仰,畫像無一例外應用了又鵬畫派的技巧,畫中人就像活著一般,隨時都能從畫卷中的座椅起身,然後走出來。
萬綠叢中一點紅,在諸多祖宗的畫像有一副非常的特別,因為畫中的主角是一名女子,正是王家歷代家主中唯一的女性,王蘇檀。
王嗣璁對王蘇檀最初的認知源自於六零九年時便宜父母關於科舉考試的那一番談話,便宜母親這般說過:「這新科狀元華嫦箐再厲害也比不得咱們王家的二代祖,薨逝後被她的學生慶仁宗追封為荊文王,千年以降,獨一無二的文王呀!」
能被朝廷追封為王爵的人不可能不被記錄於正史之中,而且便宜母親還點出了追封王蘇檀的皇帝是慶朝的仁宗,按圖索驥還不簡單,更別說郜慧彤早早就被王嗣璁準備了所有的正史,早在六零八年時候王嗣璁就已經將正史看完了,只是沒有想到慶書列傳第一的主角竟然是自己的祖先。
唯一的缺憾就是無法目睹家族二代目的容貌,如今,王嗣璁的這個遺憾就彌補上了。
屌絲乃是王嗣璁的底色,網文這種廉價的娛樂手段也是王嗣璁上輩子的最愛之一,別看他讀了那麼多爽文,但也沒有見過哪個作者敢這麼去編王蘇檀的人生軌跡,王蘇檀拿的可不是甚麼大女主的劇本而是男二的劇本,人生軌跡之誇張光從她在虞朝為慶朝所編撰史書中佔據的篇章就能窺得一二。
《慶書·列傳第八·王蘇檀·上》、《慶書·列傳第九·王蘇檀·中》與《慶書·列傳第十·王蘇檀·下》,便是王蘇檀所在的篇章,慶朝在二百七十九載的國祚中出了很多能力不俗的將相,但有資格被單獨列傳者不過七人,這七人中只有王蘇檀一人獨佔三卷,余下六位都是一卷篇幅,而列傳的前七卷記載的都是后妃、宗室與公主這群皇親國戚的事跡,不僅是卷數,字數也是重要比對環節,縱覽《慶書》,在人物傳記這一塊只有太祖本紀、太宗本紀和仁宗本紀在字數上多於王蘇檀的列傳,這三位皇帝正是慶朝諸帝中功績與品德排序最靠前的,可以說王蘇檀就是《慶書》列傳部分的外姓第一人,
科舉在慶朝之前乃是男性的自留地,打破這座藩籬的正是王嗣璁的這位女王祖宗,今日在祠堂被家督賜名時他終於看到了王蘇檀的畫像,就明白家族的二代目為何能通過僅穿男裝與換上男性髮型這等拙劣方式便騙過一眾考官甚至連慶太祖都差點著了她的道。
姬圈大佬這個詞簡直就是給荊國女王量身定做的,換上男裝則是帥得讓女人瘋狂,穿上女裝則會美的讓男人瘋狂,這種雌雄莫辨,男女通殺的屬性,搜遍整個腦海王嗣璁發現也就天海佑希這個T0檔次的姬圈天菜能與其一戰。
紀傳體的開頭都是傳主的個人信息,第二段記錄了王蘇檀的科舉過程以及被慶太祖發現她女扮男裝的過程,慶太祖是在科舉考試的最後時刻才辨別出了王蘇檀的性別,差點就讓她蒙混過關了,不過太祖爺並沒有馬上點破而是站在邊上看起了她寫的策論,內容非常合乎他的胃口,收卷後就在金鑾殿上對著王蘇檀道爾可知欺君乃是重罪,可慶太祖的語氣和遣詞根本不像是居高臨下的喝問,這就給了王蘇檀自我辯解的機會,幾個呼吸間腦海中就生成了一篇讓女性可以進入科舉與男性一爭高下的千古名篇——《諫摒女書》。
《諫摒女書》是後來王蘇檀給這次急中生智而作文章所取的名字,作為傳記的第三段,該文章立意高遠,始終圍繞「大一統」這個核心,文章先是列舉了慶朝之前大一統王朝女性將相的案例,說明女子是一支不容忽視的力量,然後從統一天下的高度立論,正反論證,利害並舉,點出女性人才的重要性,全文理足詞勝,雄辯滔滔,使得慶太祖頻頻頷首,最終不顧周邊官員所言「惑亂陰陽,盜名欺君」的死罪罪名,點了時年不過十七歲三個月零八天的王蘇檀為狀元。
王蘇檀被慶太祖點為狀元是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晉朝覆滅後慶朝不是馬上就續上去的,天下陷入了軍閥割據的狀態,當時的慶太祖還沒有稱帝而是自封為慶王,第一次開科取士也不是那麼的正規,僅有他佔據的慶州一帶的士子前去參加,慶朝作為結束了晉滅之後軍閥混戰的大一統王朝,王政時期的科舉自然就成為了毫無爭議的正統科舉,王蘇檀就成了科舉歷史上第一個女進士兼第一個女狀元,而且還是年歲最輕的狀元!
慶太祖既是允許女性參與科舉但也制定了種種限制,年齡和婚嫁就是他點了王蘇檀為狀元後定下的,王蘇檀也是運氣好,招的贅婿寧易乃是從小長大玩耍的青梅竹馬,寧易並沒有贅婿這重最受社會鄙視的身份而自怨自艾,反而持家有道讓夫人可以沒有任何顧忌在仕途上發展,王蘇檀經歷太祖、太宗、德宗、真宗、仁宗這五位慶朝天子。
在慶朝的文官制度中以同平章事、參知政事、樞密使、樞密副使最為尊貴,是宰相的同義詞,合稱「宰執」,俗稱四大頭,但最尊貴當屬同平章事,四大頭從低到高王蘇檀都當過,她還給德宗、真宗、仁宗當過講讀,也就是老師。
慶朝的國號源自於慶太祖起家的順慶府,順慶府在後世重慶的轄區內,可見慶朝是一個以巴蜀作為根據地最終統一天下的大一統王朝,巴蜀之地的食鹽多是井鹽,王蘇檀的仕途就始於江陽鹽倉監,江陽是自貢的古稱,號稱為西南鹽都,王蘇檀上任後通過以工代賬、以工代稅的方式,發動灶民鹽丁大規模修理倉庫,建造大鹽倉,擴大倉儲, 短短幾個月下來,江陽一帶就建起了近百座鹽倉。
同時,王蘇檀還簡化了收購程序,在很短的時間內讓鹽庫收儲量翻了數倍,鹽在封建時代是硬通貨,等同於工業時代的印鈔機,使得慶國的財政收入直線上升,六載後王蘇檀高昇,繼任官員蕭規曹隨,豐厚的鹽稅有力支撐了慶朝的統一戰爭。
王蘇檀有個小她十五歲的幼弟王蘇榆,在封建時代不管女性多麼出色,只要有男丁在就是男丁當家,但幼弟卻是在該死的年齡掛掉了,他打小就體弱多病,而且對於姐姐有著強烈的嫉妒心,為甚麼家裡人都圍繞著她轉,我才是王家的繼承人才對,這種扭曲的心靈作用於身體的結果就是越來越弱,終於在及冠前夕死掉了,關鍵是沒有結婚。
一世祖王彌老來得子,就這一個兒子,再不爭氣也是兒子呀,喪子之痛讓他短時間內白了頭,意識到這就是命,在給兒子舉辦完喪禮後以王家族長的身份在祠堂中公佈了一個決定,讓王蘇檀在他百年後擔任王家掌舵人,王蘇檀的兩個叔叔對此沒有任何意見,因為王家的命運如今就寄託在大姪女王蘇檀身上了。
王蘇檀是慶朝歷史上第一個將四大宰執都做了一邊的文官,王蘇檀能被點為狀元文筆自然也是一等一,尤其是在散文這一塊,簡潔峻切,短小精悍,論點鮮明,邏輯嚴密,有很強的說服力,充分發揮了古文的實際功用,可以說她的散文作品到了多一個字、少一個字,改一個字都不行的程度,是慶朝前期文風的引領者。
關鍵王蘇檀與寧易二人的後代也爭氣,他們的長子王曦與長孫王羨都高中狀元,還都和母親與奶奶一般做到了四入頭,後人是這麼評價當時的王家:三世狀元一門宰相,五朝元老三代帝師。
慶朝給王蘇檀的謚號也是歷史獨一份,單一個「文」,要知道此方世界的謚號規則是君主用單謚臣子用雙謚,更別說王蘇檀薨後當時的慶朝皇帝仁宗還追封老師為荊王,根據封建時代用謚號和官爵來敬稱先賢的傳統,甚麼曾文正,甚麼杜工部啦,王家後人對王蘇檀的稱謂便是荊文王,應了「小說需要邏輯但現實不需要」這句話,待她百年之後王家子嗣將其各作品收集,編為了《荊文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