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而在萬丈穹頂之下的下城區，往日的安寧早已被徹徹底底地撕碎。

從那扇廢鐵防爆門轟然倒塌的那一刻起，那個不足十幾平米、充斥著取暖爐暖光與合成餅乾甜焦味的狹小溫床，便宣告徹底覆滅。

暗巷深處便響起了密集而沈重的踏地聲——那是高頻重力靴踩過泥水發出的刺耳啪嗒聲，夾雜著金屬槍械上膛的冷酷碰撞。

莉莉絲沒有絲毫猶豫。她眼神驟冷，一把拽過西奧，抬腿猛地踹開後牆冰冷死寂的鍍鋅板。破碎的塑料雨棚在狂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獵獵尖鳴，她拉著少年，義無反顧地一頭扎進了這片被漫天暴雨徹底吞沒的鋼鐵巨獸之中。

兩人一路貓著腰，向著通往上城區的中央列車車站狂奔。

然而，這片臃腫而龐大的機械城市，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陷入癱瘓與高壓戒嚴。

從惡臭熏天的垃圾場區，一路橫跨到嘈雜混亂的下城鬧市區，再到科技霓虹閃爍、高樓林立的中間過渡帶——街頭上的警力密集得令人發指。

高壓警笛聲如同一把把尖銳的利刃，撕裂了漆黑的夜空。雪亮而刺眼的高空探照燈交錯掃過每一條暗巷，將潮濕的牆壁照得慘白。頭頂的雨幕深處，甚至盤旋著數架披著重型復合裝甲的黑色戰術直升機，巨大的螺旋槳掀起狂暴的風壓，轟鳴聲震得道路兩旁破舊建築的玻璃窗戶抖個不停。

「姐姐……這裡包圍圈太緊了，我們根本進不去車站！」

西奧將頭上的雨帽死死拉低，淺麥色的臉龐上滿是警惕的細汗與水珠，整個人繃得很直，緊緊貼在莉莉絲身側。那雙原本燦爛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滿是戒備與慌亂，掌心裡攥著的點心早已在狂奔中被捏得粉碎。

莉莉絲的眼神冷得像冰，長風衣在暴風雨中獵獵作響。她拉著西奧濕透的手腕，側身避開了一束划過巷口的雪亮探照燈，將他猛地拉進了一家流光溢彩，早已荒廢招牌卻依然閃爍著霓虹的舊商場內部。

商場內光線昏暗混亂，空氣中飄散著皮革霉變與廢舊線路燒焦的氣味。在錯綜複雜的服裝區角落，莉莉絲身形敏捷地扯下幾件吊掛著的樣品。兩人迅速脫下了身上沾滿下城區泥水與血跡的髒污衣物。

西奧換上了一件略顯寬大的黑色連帽衛衣，拉鍊拉到頂端，將那頭在昏暗中過於醒目的金髮與通紅髮燙的耳根遮得嚴嚴實實。

而莉莉絲則換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薄風衣，修長的雙腿沒入皮靴中，微卷的栗發被她用橡皮筋隨手輓起，低低地戴上了一頂黑色的鴨舌帽。

「把手給我，別走散了。」莉莉絲壓低了帽子，清冷的嗓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沈穩。

「嗯！」西奧緊緊反握住她的手掌，少年滾燙的掌心貼著她微涼的指尖，眼裡的慌亂終於退去了一分。

喬裝打扮後，兩人順著商場的後門溜出，悄無聲息地混入了外面驚恐騷動的人群之中，貼著濕滑的牆角繼續向車站逼進。

街道上的行人正四散奔逃，擁擠的傘群與避雨的人群互相推搡，嘈雜的議論與驚恐的低語在狂暴的雨聲中此起彼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下城區的巡警怎麼突然全換了？你看那些制服……根本不是平時的那群痞子！」

「噓！快閉嘴吧！那可不是普通的巡邏搜查隊！看見沒？那是純白色的……上面『教廷』的特種執法人員！」

「教廷？元老院的那位『教皇』？！天哪……他老人家怎麼會把手伸到下城區這種臭泥潭里來？這到底是出甚麼大事了，要抓甚麼重犯？！」

聽著路人驚恐萬分的喧嘩，西奧身形微微一震，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琥珀色的瞳孔劇烈收縮。

莉莉絲按在西奧肩上的手指微微發緊。她微微抬頭，透過黑色鴨舌帽的檐角，冷眼看著街角處那些身穿純白色金邊軍服、面戴無感情機械面具、手持高能脈衝槍械的冷酷執法者。

那些白色的制服在冰冷的霓虹燈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光澤，與周圍骯髒破敗的下城區形成了刺眼的落差。

中央列車車站前早已人滿為患。白色的高壓警戒線層層封鎖，高能脈衝安檢門散髮著刺目的幽藍冷光，任何企圖通過的乘客都要經過嚴苛的精神與生物基因雙重掃描。

西奧低著頭，死死按著衛衣帽檐，將懷裡兩張從地下黑市高價淘來的偽造車票捏得發燙。莉莉絲牽著他的手，兩人的身影靈巧地混在擁擠喧囂的人群中，一步步朝著檢票口挪動。

「姓名？前往哪個大區？」面無表情的白色制服執法者冷冷開口，高能掃描槍刺眼的紅光直直刺向西奧的面門。

「盧卡斯，去中層二區……投奔親戚。」西奧強壓下嗓子里的顫抖，極力模仿著下城區混混那種略帶輕浮的腔調。

紅光順著西奧的面門掃過，安檢機發出滴的一聲綠響。西奧暗自松了一口氣，剛想拉著莉莉絲快步跨過閘機——

「嘀——！警告！基因庫比對異常！鎖定目標——！」

然而掃過莉莉絲時刺耳尖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整個車站。

安檢門的探照燈瞬息間化為血一般的慘紅，所有的槍口與高能脈衝機械臂在半秒內全部調轉方向，死死鎖定在了莉莉絲身上。

「別動！舉起雙手！」周圍十幾名身穿純白金邊軍服的特種執法者瞬間拔槍，圍攏上來的聲響沈重如雷。

「姐姐——！」西奧臉色劇變，本能地想要擋在莉莉絲身前。

「退後，西奧。」

莉莉絲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