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四章
父母過於猝不及防的死訊,在凜心中留下了無法消除的傷痕。親戚們為了爭奪凜的撫養權,從最開始的同情,漸漸演變成了不耐煩與偏見。所有虛妄話語中,凜只聽進去了一句最初的寒暄。
『兄弟兩個可長得真像』
直到某個風清日麗的早晨,第一順位繼承人蓮的出現,才終止了這場荒誕的鬧劇。血親是命運共同體,他們理應生活在一起,共同承擔苦難,分享幸福,互相舔舐傷口,起碼凜當時是這樣想的。
但蓮只是出現了一下,擺平了親戚,給了凜一筆用作學費與生活費的錢。並承諾每個月會與他見一次面。
看著瀟灑又乾脆轉身離開的蓮。習慣等待的凜,站在原本該有四雙鞋的玄關處,繼續等待。如同每個月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開始,首尾相連,就像一個圓圈,循環著悲傷。
大摞現金從松開的手指間慢慢滑落在地上,捆綁用的紙帶也如他的感情一樣斷裂,紛飛的紙幣鋪滿一地。凜想輓留,想把他們錯過的破碎都修補完全。但實在太過於不捨,所以故作堅強,所以笑著說放心,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其實凜甚麼都不要。就算窮到上不起學,他可以放棄學業去便利店打工。只要能和哥哥生活在一起,無論多苦,他都甘之如飴。
眼前一片漆黑,陰雲密布的暗湧襲來。哀傷沈重得徬彿連骨頭都能壓碎,生命承受了本不該這個年紀該承受的重量。
梅雨季來臨,天空再也沒放晴。灰蒙蒙的天總是潮濕粘膩,這樣的日子一復一日,沒有任何改變。
勉強撐開厚重的眼皮,機械性床上校服。凜覺得最近可能因為不吃午飯的緣故,褲子的腰身又大出一圈。隨意地束了跟皮帶洗漱完,來到空曠的客廳,翻找著冰箱里的半瓶牛奶和昨晚便利店買的火腿叄明治。
曾經父母兄長都在,爽朗笑聲不絕於耳的家庭。哥哥的怪癖是每天早上會開著電視看書。父親總是背影忙碌,為全家人準備早餐。
最後是生活上冒失的律師母親,老是在出門前忘記把劉海貼拿下來時。被他第十次指出後,衝他展開大大的笑容說「哈哈,媽媽沒有凜可怎麼辦呀?」
不開燈的房間里也不配照進陽光。靜到根本無法下嚥。
叄明治大約是因為存放一個晚上,太久,久到身體都被凍僵。按壓著隱隱作疼的心臟,凜胡亂地把叄明治塞進嘴裡。
公立學校離家很近,不過穿過幾個街區就能走到。
一路上有許多同學向凜打招呼,但他不記得他們是誰,好像每張臉都是相同的『へのへのもへじ』(就是一個臉的表情)連性別都沒有區分。
所以在放課後,在天台吹風的時候遇到一個『へのへのもへじ』鞠著躬遞給他信件的時候會問「為甚麼要用那麼原始的方式?是因為不會打字,所以不發送電子郵件嗎?」
於是在凜毫不知情的殘忍下,女生邊哭邊說他是笨蛋,逃跑了。
人類真的很奇怪,雖然凜自己也是人,但就是會這樣認為。無論年長或是年幼,每個人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努力融入群體,生怕自己的突出,怕因為與眾不同而受到孤立。
人類的社交就是從眾心裡。
明明是那人自己跑來和他告白的,為甚麼還要說他是笨蛋呢?是因為14歲青春的規則制定的嗎?是因為他沒有說出「謝謝」或是「抱歉」嗎?
無所謂,反正他也不在乎。
凜已經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了。退出了足球部的他甚至不想繼續升學。能夠早早面對空蕩蕩的家,也算是消磨時間的一種方式。
更何況今天是和哥哥約定見面的日子,是無聊時光中唯一能夠提高他情緒的事情。
一成不變的街道邊,用得意的笑容和花店水月夫人打著招呼。在對方即將哭泣的時候鞠躬離開,是凜最後的尊敬。似乎所有人都在可憐他的遭遇,憐憫他的懂事,徬彿他就是隨處可見的故事中最悲慘的主人公。也不是不行,畢竟人類總會共情弱小的人。
打起精神,路過露天停車場時凜對著後視鏡聯繫了一下笑容。是漂亮的嗎?凜問自己,也想問問所謂的規則與秩序,有沒有一條規定只要保持美麗乖巧就能留住哥哥。
和預期的差不多,哥哥沒有進家,而是在門口等他。凜從未開口問過為甚麼,或許是哥哥指紋不見,不能解鎖指紋鎖了呢?有甚麼好問的?但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哥哥的身邊多了一個人,是個女人。
怪異的女人。
無論是頭髮的顏色,還是帶著巨大墨鏡在看到他時激動地神情。他發誓這是他15年以來看到最奇怪的人類。
凜微笑著上前,甜甜地叫了一聲哥哥,隨後蓮向他介紹女人的名字叫莉莉。就差笑出聲音的愚蠢名字。但美麗的凜怎麼會做出如此失禮的舉動呢?
他只是上前微笑著說了句「阿姨好」
和他預想的不同,女人沒有窘迫也沒有慌張失措,而是彎起嘴角向他伸出手,回了句「外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