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舊賬
鬧鐘響到第三遍的時候,秦聿終於睜開了眼。
窗簾沒有拉嚴。
夏末清晨的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線。昨晚被風吹亂的薄紗窗簾垂在一旁,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清晨的潮濕。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姜如音縮在他胸口,長髮亂鋪在枕頭上,一條腿還壓著他。昨晚折騰得實在是太晚,她困得厲害,眼睛都沒睜,只皺著眉往他身上又拱了拱。
手機還在響。
她忍了幾秒,煩躁地哼出聲,嘴唇蹭過他鎖骨。
「關掉……」
秦聿也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地去夠床頭櫃。奈何整個人被她壓得死死的,探了兩下都沒夠到。
她立刻又不滿意,抬腳踢了他一下,催得很凶:「好吵,快關掉嘛。」
這一下把他踢醒了。某人忍著渾身酸軟的倦意,終於探過身,將床頭震個不停的手機抓過來滑掉。
世界終於安靜了。
姜如音這才滿意,翻了個身,抱住他的腰,繼續睡。
秦聿親了親她額頭。昨晚鬧到最後,她還是縮進他懷裡,迷迷糊糊叫了不知多少聲阿聿。
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昨晚那些還壓在心裡的事,到了這樣的清晨,也沒有那麼銳了。
「音音。」他聲音輕輕的,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沒反應。
「姜如音。」
她非常敷衍地「嗯」了一聲,嘴唇碰到他的皮膚,含含糊糊又補了半個字。
「八點二十了。」
沒有任何反應,姜女士反而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
秦聿有點被她可愛到,聲音壓得很低:「誰昨晚說要早點起來的。」
被子里的人悶悶地回了一句:「昨晚的姜如音已經死了。」
他掀開被角。裡面的人立刻往里躲,只露出一隻耳朵。秦聿乾脆連人帶被撈了過來,先在她額頭上親一下,又順勢親了親耳尖。「說好了今天十點去看教授的。」
她吃癢,縮了縮,把臉往他胸口埋,聲音含含糊糊:「現在才八點二十……」
「從這裡過去四十分鐘。你洗澡要不要時間?收拾要不要時間?」
「不洗了。」她閉著眼,理直氣壯,「今天披頭髮出門。」
「那早餐呢?」
「不吃。」
秦聿眉頭立刻皺起來。
她閉著眼都知道他甚麼表情,立刻改口,還拉長了音:「嗯~車上吃嘛。」
說完,補償似的,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碰完又往被子里縮,理直氣壯裝死。
他沒再跟她談判,直接把人從被窩里抱起來。
「秦聿——!」姜如音驚叫一聲,睡裙下滑,趕緊摟住他的脖子,腿下意識盤上他的腰,「我自己會走!」
「來不及了。」
一路抱進洗手間。直到腳踩上冰涼的地磚,她才抽了口氣,徹底清醒。
鏡子里兩個人頭髮都亂得不像樣。姜如音盯了自己幾秒,又轉頭看他。男人脖子上還留著幾道昨晚被她抓出來的紅印。
她伸手去碰,指尖剛挨到,就被捉住手腕。「別鬧。」
兩個人擠在狹小的鏡子前打打鬧鬧,才忙忙碌碌地收拾完。
窗外,陽光正好。
副駕上,姜如音咬著一個還熱的酥皮餡餅,另一隻手翻他備在後座的紙袋。兩本新出的原版學術期刊,保溫壺里的蜂蜜水,外加一盒詹姆斯從前最愛吃的那種英國手工硬糖。準備得面面俱到,簡直比她這個親學生想得還要周全。
她捏起糖盒,側過臉看他,聲音里帶一點笑:「你連這個都記得。」
秦聿眼睛看著路,只「嗯」了一聲。
姜如音看他那副不愛邀功的樣子,心裡愛的不行。她掰下一小角還熱的餡餅,遞到他嘴邊:「啊,張嘴。」
紅燈。
秦聿偏頭咬過那一口,看見她嘴角也沾了點碎皮,伸手抹掉。
「再睡一會吧。」
「還好,回來補。」她說完,把自己的手塞進他掌心,十指不老實地勾了勾,「好好開車。」
綠燈亮了。他握緊那只手,單手把方向盤打過去。
車窗外,樹還綠著,葉子開始有點變黃。蟬叫得很稀。夏末江城的風裡帶了三分涼意,陽光落在路旁的梧桐葉上,打出一片片斑駁的金色。
車停在林蔭道旁,秦聿拎著備好的物品,陪著姜如音一路走到了詹姆斯的房間門口。她先整理了一下頭髮,才伸手敲門。
詹姆斯見到姜如音的時候,肉眼可見的高興。
老人坐在窗邊,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桌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書,還有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姜如音一進去就皺眉,把那杯茶端起來聞了聞:「教授,不是說了少喝濃茶嗎?」
詹姆斯抬起眼,像當年在課堂上被她當眾頂嘴時一樣,緩慢地看了她一會兒。「你現在……越來越像管教小孩。」
「那是誰不聽話?」姜如音走過去,把茶端走。
詹姆斯沒攔,只笑了笑。
秦聿站在後面,看著這一老一小。
不知道為甚麼,每次姜如音見到詹姆斯,她身上都會有一點和平時不一樣的東西。
她會念叨,會抱怨。會很自然地坐到老人身邊,低頭替他整理桌上的東西。
秦聿以前不太懂,只是師生,怎麼能親近成這樣。後來才慢慢明白,她身邊真正能讓她這樣念叨的長輩,其實沒幾個。
如果不是這位教授,她未必會來華秦。
如果她沒有來華秦——
姜如音已經把東西一件件擺好,又把新加坡的照片翻給詹姆斯看。組屋,試點,團隊合照。說到工作,眼睛明顯亮起來,語速都快了。
詹姆斯看著照片,聽得很認真:「音,你比我……把你送進華秦的時候,厲害多了。」
姜如音耳根微紅,把照片往下按了按:「教授……」
老人笑著看她,「那時候的你脾氣太硬,我還擔心你會吃虧。」
秦聿在旁邊輕咳一聲。姜如音立刻回頭:「你有意見?」
「不敢。」
「那你咳甚麼?」
秦聿摸了摸鼻子,識相地舉起雙手。
「現在看起來……脾氣也沒軟多少。」詹姆斯看著他們,喝了一口水。「甚麼時候能把我這杯蜂蜜水,換成正經的香檳,對了,聿,我只喝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