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下去(這一篇的作話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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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灑山崗,快快歸故鄉……」
希雅在變調的哼唱聲中醒來,她睜開眼,撞上希芙關切的眸子。
「是不是跑調了?」希芙微笑著,眨了眨眼睛。
希雅從未聽過姐姐唱歌,現在她知道原因了。
她下意識地想說沒有,但這麼說就有點假了。
「……還行。」希雅小聲道,「能聽。」
「唉!我就是不擅長這些。」希芙神色懊惱,露出難為情的微笑。
希雅被她帶得也笑了。
笑著笑著,希雅的嘴角垂了下去。
她是怎麼睡過去的?
好累啊。
越是遠離夢境,就越是疲累,越是難以思考。
微笑好累,思考好累,呼吸也好累。
姐姐還在笑呀,應該做出一樣的表情嗎?
希雅呆呆注視著希芙的臉,怎麼努力也無法提起唇角。
希芙也不再笑了,她握住希雅的手,看著希雅無神的眼睛,說道:「對不起,剛才是我把你打暈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離開這裡的。」
「但是,也不急在這一時吧?」希芙手上用力,聲音更加柔和,「我還想多陪你一會兒,你沒有甚麼想和我說的話,想和我一起做的事了嗎?幾個小時改變不了任何事,不用擔心啊。」
布蘭克臨走前,請求希芙和希雅多待一段時間,他要去找出叛徒。
即使他不說,希芙也會這麼做的。
她放不下希雅,她想要留在這裡,哪怕一直被關在這個房間中,也想留在希雅身邊。
但為希雅的精神狀態考慮,她不得不走。
希雅的眼珠緩緩地轉動了一下。
她的腦中發澀,只有一句話,不斷、不斷地回響於心中。
——要保護姐姐。
所以不能留戀。
但是……
希雅垂下視線,怔怔地看著姐姐的手。
實在不捨這份溫暖。
「我想吃東西……」希雅慢慢說道。
每說一個字,希雅就會停頓一下,神色呆滯,好像沒有上滿發條的人偶。
希芙抱起希雅坐到桌旁,將希雅放在自己腿上。
「……餵我吃。」希雅摟著姐姐的腰,補上一句。
希芙把麵包撕成小塊,遞到妹妹嘴邊。
溫熱的氣息吐在她的手上。
掌心暖暖的,癢癢的,希芙懷念地笑了,「我想起你小時候的樣子。」
除希雅外,希芙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但年齡相差不大,對於他們,希芙並沒有太多身為長姐的自覺。只有希雅,希芙親眼見過她躺在襁褓中的模樣。
「小小的,臉蛋圓圓的。」
軟得讓人心驚,希芙試探著用手指戳了一下,就害怕得縮了回去,生怕把她戳壞了。
乳母提議讓她抱一抱妹妹,她也搖頭拒絕。這雙慣於握劍的手,不知何為溫柔的力道,怎麼能去擁抱這麼柔軟的生物。
「和你打招呼時你還對我笑呢。」
——你好呀,我是姐姐。
伏在搖籃邊,向小寶寶打招呼的場景似乎還是昨日。
「不知不覺,就成長為這麼了不起的人了。」
希雅抬起頭。「……了不起?」她的聲音仍然呆呆的。
「是啊,很了不起,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我一直、一直為你感到驕傲。」希芙溫柔地注視著她。
希雅不禁抓緊姐姐的衣服,思維再滯澀,也會因這句話而鼻子發酸。
「我總是忙於自己的事,因此錯過了許多與你相處的時間,你會怪姐姐嗎?」
駐守邊關的時間以年計算,離開王宮時希雅還是咿呀學語的嬰兒,回來時已經能跟在希芙後面到處跑,抱著希芙的大腿,仰頭「姐姐姐姐」地叫個不停,仰視的眼中滿是崇拜。
再一次回來時,希雅長到了她的腰間,穿著優雅的公主裙,卻是見樹就竄,猴兒一樣的頑皮。不小心摔下來後哇哇大哭,下一次還敢繼續上樹。
再一次見面,希雅長到了她的胸口,堅定地站在她面前,說自己要學劍術,需要一個厲害的老師。
希芙並沒有持續地介入妹妹的人生,她只看到了希雅成長過程中的一個個片段。
念及此處,只有愧疚。
「我到底,有沒有盡到姐姐的責任呢……」希芙喃喃道。
「當然盡到了!」希雅抹抹眼睛,她的表情和聲音不再那麼呆板,卻更加顯得悲傷。
「姐姐不是讓自己最得力的部下當我的劍術老師了嗎?老師有悄悄告訴我,我練劍時他錄下來的那些影像是寄給姐姐看的,一些招式也是姐姐在信中指點的,只是姐姐害羞,才叫他保密。」
「我是怨過姐姐。」希雅的眼淚越抹越多,「每次我問姐姐我對你而言重不重要,問你你愛不愛我,你都不回答我,就算是害羞好了,為甚麼一次都不回答我呢……但是姐姐過來這裡了,跟我說我對你而言很重要了,所以足夠了,真的足夠了……」
眼淚實在擦不完,希雅伏在姐姐身上,把眼淚都蹭在她的衣服上,「而且,而且,現在補償也可以……我想玩翻花繩……」
「好。」希芙輕拍妹妹的背,等希雅止住哭泣後,希芙把她抱回床上,撿起劍,在床單上割下一條布條。
她轉過身,看見希雅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手中的劍。
希芙突然意識到,只要她跨前一步,手腕向前一送,一切就結束了。魔王他,應該是趕不及的……
魔王所說的那些話,能有幾分可信度?就算都是真的,事情如何發展也會因他的一念而更改。
希雅的眼睛一眨不眨,希芙從中看到了炙熱。
所以,希雅自己也是希望的……
這才是最好的結局,不是嗎?
希芙的手劇烈顫抖。
——你好呀,我是姐姐。
小嬰兒拍著手,咿咿呀呀地朝她露出天真的笑容。
「不……不!」
希芙猛地把劍扔向牆角,幾乎是撲到希雅面前。
「不要放棄!」希芙跪在床邊,握住妹妹的手叫道,「我知道這很難,我知道我這麼說很不負責任,但是,求你,不要放棄!堅持下去!」
她還想說,我會救你,下一次,我會想出萬全的辦法。不管過去多久,十年二十年都無所謂,會有願望達成的那一天,所以求你,不要放棄啊……
希芙嘴唇嚅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不敢說她們還有機會再見面,不敢說魔王對她袒露了身份,她怕這些話再次刺激到希雅。
希雅仍出神地望著被扔到牆角的劍。
「一定會有辦法的……求你了……」
希芙無力極了,額頭抵住兩人交握的手,無聲地流下眼淚。
灼熱的、濕潤的觸感,燙得希雅心裡一疼。
她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驚訝地發現那是姐姐的淚水。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希芙哭。
原來,姐姐也是有眼淚的啊……
現在,姐姐的眼淚在為她而流。
希雅抽回手,捧起希芙的臉。
不斷流下的淚水沾濕她的手掌。
一直無所不能的姐姐,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閉著眼睛,痛苦地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嗚咽出聲。
「……好,我會堅持下去。」
希雅說著,溫柔地撫去希芙眼角的淚水。
她還想露出一個「你放心」的笑容,卻沒法很好地控制表情,笑得有點慘淡。
「姐姐也是,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當然,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希芙強忍著,不顯出哭腔。
為了終有一日,能夠救你出去。希芙在心中補充。
希雅看向落在地上的布條。
原本還想玩翻花繩的。
姐姐想必從來沒有玩過,想想她的反應就很有意思。
玩完翻花繩,就玩丟手絹,接著是猜謎語,拍手遊戲,還有睡前故事。
要把姐姐在自己生命中缺失的時間都補回來。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希雅站起身,蹣跚地走向桌子。
「希雅……」身後傳來姐姐悲傷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