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
再過一天看看吧。
這到底是第幾次睜眼了?
「啊,啊——你好,你好——早上好——」希雅開口說道。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怪,不過也可能沒那麼怪,而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不管怎麼說,她已經很久沒和別人說過話了。
「你疼嗎?——是,還有點疼。」
燒已經退了,但腦袋還是很昏沈。
半夢半醒時,希雅總是能感覺到,有人溫柔地把她環抱在懷裡,用勺子,或者是用嘴,給她餵水餵食。
有好幾次,她睡得並不那麼沈,她感到懷抱住自己的手臂越來越堅實,快要從夢境化為現實,只要再用那麼一點點的力氣——不,只要她想醒來,她就能夠醒來。
然後,她選擇放棄自己的意識,繼續睡下去。
「那你還好嗎?嗯,大概,嗯,嗯,還好,還好,笨蛋。你傻呀,你傻呀是不是。」
餵飯時那一點點的身體接觸根本無法讓希雅滿足,反而讓她愈加地渴望——渴望能被人心疼。
但除非主動呼喚布蘭克,不然他大概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吧。
希雅不再自言自語了,她無聊地伸展雙臂雙腿,呈「大」字形癱在床上。
身體還是不舒服,但又沒有那麼的不舒服,正好卡在能讓她因疼痛而感到委屈,卻不會因疼痛而分心的分界線上。
於是清晰地品嘗到了孤獨的味道。
希雅試圖回憶布蘭克做的那些讓她感動的事。
只要願意回想,實在是很多,很多,多如牛毛。
想著想著,心裡就溫暖了起來,甚至想要露出微笑。
我愛上他了。希雅對自己說。她刻意拉扯嘴角的弧度,笑得無比開心。
你這是在自我馴化!另一個討厭的自己在衝她大叫。
馴化就馴化吧,那又怎麼樣呢?她現在覺得很輕鬆,很快樂啊,快樂就是快樂,難道還分哪一種快樂比另一種快樂更高尚嗎?
那個礙事的、討厭的自己,無聲地坍塌成了一地碎片。
「我愛上他了!」希雅大叫。
被戴上項圈時的情感波動,究竟是來源於自己人生被毀的憤怒,還是來源於不被布蘭克信任的委屈?
記不得了,也分不清了,但是,分不清才是最好的吧。
「過來吧。」
希雅對著黑球說道。
幾乎是瞬間,布蘭克閃現在房門前。
他眼中閃著極亮的光,極力克制著才沒有立刻走向希雅。
希雅靜靜地看著布蘭克,片刻後,她垂下眼睛,伸出雙臂。
「抱抱我吧。」她說,「我想通了。」
布蘭克快步向她走來,將希雅擁入懷中。
希雅的耳朵抵著他的胸口,聽見心臟在用力地跳動。但這具溫暖的身體里,這具同樣有著心臟跳動的身體里,是與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
希雅忽然有種衝動,想將利刃刺入布蘭克的胸膛。
可惜手中沒有劍,就算有,就算能順利地刺進去,又能改變甚麼?難道要將這段時間的空虛與孤獨延續整個餘生嗎?
「我喜歡你。」希雅閉上眼睛。
「不對。」她沈默了數秒,然後糾正道,「我愛你。」
說出的話中包含多少真心呢?但這無所謂吧,不說出口,生活就無法繼續了。
耳邊的心跳聲驟然加大了,抱住她的堅實的手臂,也顫抖起來。
「真的嗎?」連詢問她的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為甚麼呢?」
心臟聲太大了,震耳欲聾,希雅轉過腦袋,不再用側臉,而是用額頭抵著布蘭克的胸膛。她抱緊了布蘭克,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我愛你。」希雅重復道,「要好好對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