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
不逃跑的那幾條理由清晰明確,但那所謂的不甘心是指甚麼啊?在心底念叨了太多次不甘心,希雅突然搞不懂這個詞語的意思了。
她搜腸刮肚地回憶這個詞在文字上、文學上、日常交流中的定義,回憶得兩眼昏花。
「你在想甚麼?」
耳邊的一道聲音讓希雅瞬間僵住。方才苦惱時,她不知不覺地整個上半身都趴到了桌子上,她屏住呼吸,慢慢、慢慢地朝布蘭克的方向側過腦袋。
布蘭克系著一條過分可愛的圍裙——肯定是特意買的,魔王城才不會有這種東西——一隻手撐著桌子,微微歪著腦袋,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鍋里傳來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燉菜的香味撲鼻而來。
很溫馨,很甜蜜,很有家的感覺。
自己到底在糾結甚麼啊……
希雅直愣愣地盯著布蘭克,大腦又停擺了。
布蘭克在她眼前揮了幾下手。「餵餵,看我看得這麼專心啊?」他笑著發問,眼裡卻毫無笑意,「是不是覺得你的丈夫很能幹呀?」
「……啊?」希雅回過神來。「丈、丈夫?」她用有點傻的聲音復讀道。
「不是丈夫嗎?我們早有夫妻之實了。還是說一定要在教堂舉行儀式?那稍微有點難辦啊……以後去人類國家的時候補上可以嗎?」
希雅徹底懵了。
她不否認自己對布蘭克有好感,姑且也承認他們是戀人,但是是甚麼時候變成夫妻的?
還在王宮時,父母從未跟她提起過結婚,兩位大她十歲的姐姐也都是獨身,她總感覺婚姻離自己十分遙遠,遙遠到無法想象有那麼一天婚姻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太早了吧。」希雅乾巴巴地說道,「我還沒有……應該還沒有到可以結婚的年齡。」
「那就等到了後去補辦儀式,還有多久?」
不,重點根本不是這個啊!
希雅不由自主地又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重點不是這個!可是她也不明白重點是甚麼……
不過,戀人和夫妻到底有甚麼區別呢?為甚麼前者她就可以接受?
希雅擰眉苦思自己對於婚姻的印象。
結為夫妻後就要一起生活,就可以生小寶寶,就會一直綁在一起……和現在的生活也沒甚麼區別啊?現在她還是物理意義上的被綁著呢。
可是感覺又很不一樣。成為某人的妻子……那像是精神層面的被綁縛。理應覺得安心才是,但同時又覺得不甘極了。
那尚未被定義的不甘心一點一點地從深處浮現,在意識的表面冒出一個個黑色的水泡——我從未想過,我從未想過這樣的人生,憑甚麼是我,我甚麼都沒有做錯。
激烈的情緒在頭腦中震蕩,心臟跳得猛烈,鼓膜也跟著跳動,希雅幾乎以為自己發燒了。她用手摸了摸額頭,很熱,可也不知道是腦袋被撐得發燙,還是因為手腳過於冰涼。原來如此,在情感無限高漲,意識接近迷亂之際,希雅只明白了一件事情——原來不甘心就是憤怒啊。
她猛地抬起頭,直視布蘭克,「我……」
我一定要和你結婚嗎?
不,這麼說還不夠,不夠疏解那在胸中橫衝直撞,就要破胸而出的憤怒。
希雅將後半句話咽進腹中,換上一種更尖銳、更傷人的說法。
「我的丈夫,一定要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