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夢(其二)
城鎮燈火慢慢消失在身後,兩人手牽著手,踏上鄉間小路。
他們走了很久,眼前始終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雪在不經意間下起來,先是寒風中夾雜著些許雪絲,接著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很快在田間枯草上積起一層薄薄的白色。
「你,冷?」約翰歪著腦袋看向珍妮,「你,發抖。」
他知道,人類是會被凍死的。女人身材瘦弱,唯一的大衣又給了他,萬一冷死在回家的路上怎麼辦?
「沒關係,我是大人。」珍妮扯著嘴角,虛弱地笑道。
人類長成大人後,就不會被凍死了嗎?約翰迷惑了。
但不會被凍死就好,他才不想把大衣還回去,他還是第一次擁有這麼暖和的東西呢……
但是,但是……
約翰偷偷瞄了珍妮幾眼,她的嘴唇發青,眼神恍惚,一副快暈倒的模樣。
真的沒關係嗎?
媽媽說要保護他,那他是不是也要保護媽媽?
他握緊珍妮的手,在兩人掌心相貼處,存下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
「這樣,暖和?」約翰仰頭問道,黃金的瞳孔清澈無邪。
「……嗯,謝謝你。」
純白的世界中,兩個小黑點手拉著手,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向歸所。
在被凍僵前,兩人終於看到了一間小木屋。
珍妮松了一口氣,趕緊把小小的魔王推入屋中,她披上保暖的衣服,邊搓手邊朝屋內大喊:「保羅,今天你做飯,晚飯多做一人份,我們有新的家人了!」
「甚麼!?」
被稱作保羅的男孩從廚房中竄出來,見屋內真的多了一個陌生人,他的下巴差點驚掉,「媽媽,這……咦!?」
「做你的飯去。」珍妮把他趕回去,「我燒水的時候和你講。」
「啊……噢……」
「你等一會兒,我去燒熱水。」珍妮招呼約翰坐下後,也走進了廚房。
約翰好奇地四處張望。這是他第一次走進人類的房屋,屋子里好溫暖啊,擺著許多他不認識的器物,目之所及的地方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一切都很乾淨整潔,他腳踩的地板很乾淨,屁股坐著的椅子很乾淨。
唯一不乾淨的異物,只有他自己。
小魔王揪著身上黃褐色的破布,忽然感到坐立不安。
所幸這種坐立不安的感覺沒有持續多久,珍妮便端著一盆熱水從廚房中走出。
她用手肘壓開一間房門的門把,對約翰呼喚道:「快過來,我幫你洗一洗。」
約翰聽話地走進這間名叫浴室的房間,他沒想到,珍妮放好水盆後,就抓住他的「衣服」下擺往上一掀——
「嗚啊——!」約翰驚叫一聲,驚慌地竄到簾子後面,反應之大把珍妮嚇了一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嚇到你了?」她連聲道歉。
「……」約翰委屈地抿住嘴唇,「……不能,光身子,不然……異類……」
第一次誤入人類領地時,他還沒法隱藏起翅膀,被鎮民追打著差點死掉。
於是他學到了,和其他人長得不一樣,就會被視為異類,被視為異類,就會被打死。
他在野外吃田鼠,吃兔子,吃小鳥,在野貓野狗的嘴下搶食,內心空落落的時候,就和遠處的狼群一聲聲對嚎。
野外的日子太難熬,過了幾個月,當他學會了如何隱藏翅膀,便迫不及待地走進另一個城鎮,然而每一個見到他的人,眼裡都是詫異或是厭惡,像是看到了怪物。
為甚麼呢,明明已經沒有翅膀和角了?小小的魔王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有過路人忍無可忍地給他扔去一塊破布。
小魔王抓著破布,看看自己,再看看路上的行人,這才發覺有哪裡不一樣。
路人的眼神如同針扎,小魔王后退了兩步,再次落荒而逃。
那時他還不明白,這種情緒叫做羞愧。
但即使不明白,也不會想要再經歷一次。
他在破布上撕出一個套頭洞,把剩下的布條捆吧捆吧纏在身上。他再也沒有脫下這件「衣服」,洗澡的時候是跳入河中,洗衣服的時候也是跳入河中。儘管這件「衣服」髒得再也洗不乾淨,髒得讓任何人都不敢靠近,但「野狗」總比「怪物」要好,對吧?
而現在,衣服被脫下了,他又變成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