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深夜訪客
夜色,成了沈墨第二個戰場。
他像一隻習慣了在暗處狩獵的夜行動物,將潛入醫院、安撫蘇婉清,變成了某種近乎偏執的、危險的習慣。
最初的衝動和那夜被緊緊抓住手腕的觸感,徬彿在他心底種下了一顆必須澆灌的種子。
他知道這毫無理智,違背一切潛伏原則,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
可每當他閉上眼,蘇婉清蜷縮顫抖的身影、夢中無助的囈語,便清晰地浮現,比任何任務指令都更具驅動力。
他選擇了風險相對可控的後半夜。
路線經過反復推敲和調整:不再從鍋爐房附近直接上三樓,而是先潛入隔壁一棟相對低矮的附屬樓樓頂,利用樓頂晾衣架和縫隙間生長的頑強藤蔓作為緩衝和借力,跨越近兩米的間隔,落到醫院主樓三層西側一處堆放廢棄醫療器械的小露台上。
露台的門鎖老舊,他早已處理過。
從這裡進入西側走廊盡頭,避開主要的守衛視線,再貼著牆根陰影,無聲地移動到311病房窗外。
他甚至記住了走廊守衛換崗和巡邏的精確時間間隔,以及他們腳步的輕重規律。
夜深人靜,三樓特別看護區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低微電流聲和病人斷續的呼吸。
蘇婉清的病房內,更是常常被一種壓抑的寂靜籠罩,但這種寂靜時不時會被打破——不是守衛的腳步聲,而是來自床上。
戒斷反應並未完全過去,生理上的痛苦減輕了些,但精神層面的驚悸、噩夢、和藥物導致的神經系統紊亂,讓蘇婉清的睡眠極不安穩。
她會在夢中突然抽搐,發出短促的驚叫或壓抑的嗚咽;
她會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破碎,有時是「小雲」,有時是「別過來」,有時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音節;
她會突然坐起,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片刻後又茫然躺下,徬彿遊魂。
這些聲響,在死寂的深夜裡確實容易引人注意。
但幾天下來,門口的守衛似乎也「習慣」了。
他們知道裡面這位身份特殊的女犯人「精神不太正常」,夜裡常有動靜。
只要不是過於激烈持久的哭喊或撞擊聲,他們大多只是警惕地聽一會兒,確認沒有異常情況(比如逃跑或自殘),便不再深究。
畢竟,誰也不想因為一個「瘋子」的夢囈而頻繁打擾長官,或者顯得自己大驚小怪。
這給了沈墨極其寶貴的機會。
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滑入病房,迅速掩好窗戶。
室內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邊緣永不徹底熄滅的天光帶來的微弱照明,勉強勾勒出床上那團蜷縮的身影。
蘇婉清大多時候都保持著那種防禦性的姿勢,側身蜷縮,薄被裹緊,徬彿要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離。
她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綿長卻帶著顫音,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曾舒展。
沈墨不敢靠得太近。
他通常停在床尾或側面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不安的呼吸和夢囈。
他需要先確認她的狀態,判斷她此刻是相對平靜,還是處於可能驚醒的邊緣。
然後,他會用極輕的腳步,挪到床邊。
動作慢得徬彿時間凝固,確保不會帶起一絲風聲。
他開始嘗試一些極其細微的接觸。
最初只是用指尖,輕輕觸碰她露在被子外、緊握成拳的手背。
冰涼的皮膚下,能感受到細微的顫抖。
有時,他會用手背,極其輕柔地貼一貼她的額頭,試探體溫,動作比羽毛拂過更輕。
蘇婉清的反應起初是警惕的瑟縮,甚至會無意識地揮手格擋,喉嚨里發出受驚般的悶哼。
但幾次之後,她的身體似乎開始「記住」這種觸碰——它不伴隨疼痛,不帶來強迫,反而有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溫和。
在她混沌痛苦的意識深處,這個在深夜裡定期出現的、無聲的存在,漸漸與「安全」、「舒緩」這些幾乎已經被遺忘的感覺,產生了極其微弱的聯繫。
她開始不再排斥。
當沈墨的手指輕觸她的手背時,那緊繃的拳頭會稍稍松開一絲;
當他用手背試探她額溫時,她急促的呼吸會略略平緩;
有時,在深沈的夢魘中,她會無意識地向著觸碰傳來的方向微微偏頭,徬彿在尋找來源。
一夜,她似乎在噩夢中掙扎得格外厲害,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嘶鳴。
沈墨冒險靠近,輕輕握住了她揮舞的一隻手,將她冰冷的手指包覆在自己溫熱的掌心,另一隻手則穩穩按住她顫抖的肩膀,用掌心持續的溫度和穩定的壓力傳遞無聲的安撫。
奇跡般地,她的掙扎漸漸平息,反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指,徬彿那是救命的浮木。
他就那樣半跪在床邊,任由她抓著,直到她呼吸平穩,手指的力道松懈。
然而,依賴的加深也帶來了新的風險——她開始在某些夜晚,從深沈的噩夢中掙扎著,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模糊狀態。
那是一個異常安靜的夜晚,連窗外的風聲都幾乎停息。
沈墨如常潛入,正用手背試探她額頭的溫度。
或許是這熟悉的觸碰,床上的蘇婉清眼睫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沈墨立刻停住動作,屏住呼吸,身體向後微傾,準備隨時隱匿入陰影。
但蘇婉清還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沒有焦距,空洞地望向黑暗的天花板,充滿了剛脫離噩夢的茫然和殘留的驚懼。
她的呼吸變得短促,胸口起伏明顯。
沈墨僵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沈重而快速地跳動。
幾秒鐘後,蘇婉清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在昏暗的光線下,捕捉到了床邊那個模糊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輪廓。
她的身體猛地繃緊,喉嚨里發出吸氣的聲音,那是恐懼的前兆。
但緊接著,她似乎並沒有表現出激烈的抗拒或尖叫。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眼神里充滿了困惑、掙扎,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探尋。
「誰……?」 她嘶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睡意和虛弱。
沈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能回答,任何聲音都可能暴露。
他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怕徹底驚嚇到她,引發失控。
他只能保持著那個半蹲在床邊的姿勢,微微低下頭,讓自己完全籠罩在床頭的陰影里,避免任何光線可能勾勒出他的面部輪廓。
蘇婉清見黑影沒有動靜,也沒有逼近,緊繃的身體稍稍鬆弛了一點。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以及黑暗中這個沈默存在的「熟悉感」,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與……吸引。
她遲疑地、試探性地,向著黑影的方向,極其緩慢地伸出了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