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瀕危
藤原弘毅那聲平淡無奇的命令落下不久,那位熟諳內情卻又不得不三緘其口的軍醫,便再次提著沈重的藥箱,步履匆匆地趕到了藤原公館。
空氣里瀰漫的壓抑,比藥液的氣味更濃。
臥室里,蘇婉清已被雅子重新安置回床上。
她躺在那兒,面色是一種接近死寂的灰敗,嘴唇泛著不祥的青紫。
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唯有偶爾一次過於急促的抽吸,伴隨著喉間細微的、拉風箱般的雜音,證明這具軀殼里還殘存著一絲掙扎。
她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燭,燭芯浸在冰冷的水里,連爆出最後火花的力氣都已失去。
軍醫不敢耽擱,迅速上前檢查。
他翻開她的眼瞼,用手電照射,瞳孔對光反應遲鈍得令人心驚;
指尖搭上她纖細的頸動脈,搏動快而飄忽,似有若無,徬彿下一秒就要斷絕;
聽診器冰涼的胸件貼上她單薄的胸膛,裡面傳來的聲音遙遠而混亂,心音微弱,呼吸音粗糲不堪,夾雜著不規則的、徬彿濕破絮摩擦的雜音。
他熟練地捆上血壓計袖帶,充氣,水銀柱緩緩下降,最終停滯在一個低得讓他眉頭緊鎖的刻度。
他沈默地記下數字。
最後,他的手指在她蒼白的手臂內側、纖細的脖頸等處的皮膚輕輕按壓,鬆手後,蒼白的指印久久不退,如同烙印在宣紙上的墨痕,緩緩滲出皮下細微的、點狀的暗紅瘀斑。
一系列檢查下來,軍醫的臉色越來越沈。
他後退一步,轉向一直佇立在窗邊陰影里、沈默不語的藤原弘毅,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緊繃,每一個字都吐得格外清晰,徬彿在陳述一份死刑判決的前奏:
「「少將閣下,情況……非常不樂觀。」」
藤原弘毅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沈沈的、徬彿永無盡頭的夜色,聲音聽不出情緒:「「說。」」
「「病人持續高熱雖因盤尼西林有所控制,但身體底子已耗盡,嚴重營養不良,脫水跡象明顯。肋骨骨折處的疼痛並未緩解,加上此前情緒極端激動導致的血壓劇烈波動和能量耗竭,已對心血管系統造成極大負擔。」」
軍醫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床頭櫃上那幾支已經空了的鎮定劑安瓿瓶,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職業性的、壓抑的譴責,
「「然而,最致命的問題……是中樞神經系統的過度抑制和由此引發的全身性機能連鎖衰退。」」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藤原弘毅挺拔卻冰冷的背影,徬彿要穿透那層軍裝的阻隔:
「「連續多日,大劑量、高頻次地使用強力鎮靜藥物,遠超治療所需,已經對她的呼吸中樞、循環中樞以及肝腎功能造成了明確的、可觀測的損害。」」
「「她現在的昏迷,已不僅僅是精神崩潰或身體虛弱導致,更是藥物毒性累積、接近急性中毒危象的表現。呼吸淺慢不規則,心律嚴重不齊,血壓過低,皮膚出現瘀斑和指壓性水腫……這些都是多器官功能開始衰竭的前兆。」」
軍醫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回蕩,每個音節都像沈重的石塊投入凝滯的死水:
「「閣下,如果繼續以這種方式‘維持’她的‘平靜’,甚至再次使用同類藥物……不需要任何外來的傷害,她自身的生命系統,就會在未來24到48小時內徹底崩潰。她會死於呼吸抑制、心力衰竭或急性腎衰竭。而且,以她目前的狀況,即使發生危象,搶救回來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異常艱難,但異常清晰。
這是一個醫生基於專業知識和眼前事實,對即將發生的、可預見的死亡的正式預告。
房間里的空氣徬彿被徹底抽空,連窗外的雨聲似乎都瞬間遠去,只剩下一種死亡的寂靜。
雅子跪在床邊不遠處,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她死死低著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沒想到,那些冰冷的藥液,竟然比直接的暴力更接近死亡。
藤原弘毅終於緩緩轉過身。
壁燈的光線從他側後方打來,讓他的面容一半沈浸在濃重的陰影里,另一半則如同冰冷堅硬的大理石雕刻,沒有任何情緒的裂痕,連最細微的肌肉牽動都沒有。
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依舊銳利,如同寒潭最深處的冰。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軍醫因緊張、某種職業堅持以及或許是對生命消逝的本能不安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
然後,那目光毫無波瀾地移向床上——那個毫無生氣的、正在被無形之力拖向死亡深淵的女人。
她躺在那兒,如此脆弱,如此……無用。
他耗費了心力,使用了比黃金更珍貴的戰略藥品(盤尼西林),折斷了她的羽翼和反抗,將她牢牢掌控在手中……不是為了得到一個迅速腐敗、失去所有價值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