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梁小雲
汽車穿過街道。
小林和野從副駕駛微微側身,詢問道:「「將軍,現在要通知《申報》公佈蘇明哲加入039;華中振興會社039;的消息嗎?」」
金屬打火機點燃一根香煙,火光映亮藤原似笑非笑的嘴角:
「「不,先聯絡《大美晚報》。」」
他吐出一縷青煙,「「讓美國人先報道,才會更有說服力。標題就用———039;The Pioneer of New Order039;。」」
「嗨依。」
蘇婉清聽到夾雜在晦澀的日語中的英文,睫毛微顫。
新秩序的先鋒?是在說哥哥嗎?
藤原透過車窗看著蘇婉清的側影,唇角勾起。
小林和野能感覺出藤原弘毅此刻心情不錯,便開始了閒聊。
「「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在幾周前,蘇明哲還在法租界密會紡織同業,試圖聯合抵制,陽奉陰違,拖延帝國軍需物資的生產。而現在的態度,卻截然相反。」」
藤原挑起嘴角:「「小林君。還記得我們的軍隊剛攻陷南京時,那只在金陵公館的白孔雀嗎?」」
「「當然記得。那確實是只很美麗的孔雀,但它起初竟不肯接受您的投餵,十分倔傲。」」
藤原弘毅眼底的興味更盛,「「是啊!絕食七天,最後為顆葡萄低頭。」」
「「這些支那人...」小林嗤笑著,語氣帶著輕蔑,「總是喜歡敬酒不吃吃罰酒。」」
藤原弘毅也輕笑著,吐出一口眼圈,
「「人都有弱點。金錢,權力,美色,或者…家人。對小林君而言呢?」」
長官很少會和他聊起工作以外的事,小林略微思索了下,還是誠懇的回答:「「相比於其他的話,應該還是家人吧!」」
「「哦?小林少佐難道不想要天皇陛下親授的雲麾勳章,或是升軍銜嗎?」」
小林笑笑,「「當然想。這是身為帝國軍人的使命和榮譽。但是如果沒有家人的話……」」
說到這裡,小林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對不起,將軍閣下。屬下更願為帝國偉業奉獻一切!」」
藤原並未追究小林言語里的過失:「「沒關係。只是閒聊。小林君是長崎人吧?」」
「「是的,將軍。說起來,還挺想念故鄉的櫻花的。」」
藤原弘毅看了眼街道上蕭條的落葉,幾個衣著破爛的難民在樹下乞討。
他打開車窗,隨手將煙蒂丟出窗外。
冷風順著車窗吹進來,蘇婉清不禁緊了緊自己的領口。
他突然轉向蘇婉清,用中文溫聲問道:「冷嗎?」
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蘇婉清沒有回答。她的眼神像受驚的鹿,卻又帶著倔強的抗拒。
藤原輕笑一聲,像是覺得她的沈默很有趣,伸手越過她,將她耳畔的車窗也全部打開。
凜冽的秋風頓時灌入,與車內殘留的煙草氣息混合,纏繞在蘇婉清周身,如同無形的繩索。
他並未收回手,而是撩起了她隨風吹散的長髮。
藤原的拇指摩挲著她耳後肌膚,感受著掌下細微的戰慄。
藤原又用日語繼續對小林吩咐道:「「還有明天的新聞發佈會,記得找那個猶太攝影師,他的鏡頭最會捕捉......真誠。」」
他手指又落到頸動脈上,感受著指下急促的跳動。
「「所有報紙頭版,都要刊登蘇明哲笑著向大日本帝國彎腰,並舉起香檳的照片。」」
「嗨依!」
蘇婉清聽不懂日語,只能捕捉到「蘇明哲「幾個零散的發音。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想要避開藤原的手指,卻被對方一把扣住下頜。
「蘇小姐,你哥哥可比你要聽話的多。」
藤原輕笑一聲,手指滑到她鎖骨處,那裡還留著他前幾日的指痕。
「哦,對了。你哥哥的鋼筆字很漂亮。」
他慢條斯理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鋒,「特別是......簽名的時候。」
蘇婉清皺眉,抗拒的擋開他的手,把頭轉向遠離他的車窗的一側。
一輛黃包車橫穿馬路,轎車猛地急剎,她的前額撞上車窗的玻璃邊沿。
還不等她坐穩,藤原就強硬的將她拉入懷中。
軍裝銅扣磕在鎖骨淤青處,她疼出淚光。
藤原卻溫柔地扳過她下巴查看傷勢,撫著她撞紅的前額對司機道:
「開穩些,蘇小姐可金貴著呢。」
那溫柔語氣與冰冷眼神割裂得令人毛骨悚然。
車駛過日佔區的黃浦江邊時,一艘日本軍艦正在鳴笛。
在這象徵征服與封鎖的鳴響中,藤原弘毅竟輕聲哼唱起《君之代》的調子,低沈而緩慢。
修長手指在車窗邊沿打著拍子,似乎在為這首歌曲伴奏。
藤原弘毅將蘇婉清送回那座華麗而冰冷的公館後,便徑直去了司令部。
蘇婉清從蘇家帶回一小箱衣物,手中拿著幾本從父親書房取來的書。
雅子例行檢查了衣物,又將那本書仔細翻查了一遍,確認無異後,才將書遞還給蘇婉清,準備將衣物送上樓。
「雅子,」蘇婉清叫住她,望著通往臥室的樓梯,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悶,「我…可以在客廳待一會兒嗎?臥室里有些氣悶。」
雅子微微躬身,禮貌卻疏離地回答:「當然可以,蘇小姐。除了大人的書房和臥室,公館內其他地方您都可以自由活動。「
蘇婉清這才真正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座囚禁她的牢籠。
客廳寬敞,卻異常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沒有溫馨的家庭照片,沒有生機勃勃的綠植,更沒有彰顯主人品味的古董珍玩。
只有冷硬的線條、深色的傢具和一絲不苟的整潔,處處透露出軍人特有的肅殺之氣,缺乏任何生活氣息,更像一個臨時指揮部。
毫無生氣,令人壓抑。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將書放在膝上。
目光掃過茶几,上面還放著一份藤原上午看過的報紙,全是日文,這讓她有些心煩意亂。
「雅子,」她喚來女傭,「能幫我找幾份最近的中文報紙嗎?我想看看。」
「好的,蘇小姐。」
雅子很快拿來幾份《申報》、《新聞報》等中文報紙。
她迫切需要通過這些報紙,瞭解被隔絕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