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舊識
蘇明哲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蘇婉清不要再問。
很快,日本憲兵如臨大敵般徹底包圍了整個華懋飯店,嚴禁任何人進出。
宴會廳內,驚魂未定的賓客們被要求排成幾列,接受憲兵粗暴而細緻的盤問和檢查,氣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蘇婉清正與哥哥蘇明哲站在一起,蘇明哲低聲安慰著她,兩人的手都冰涼。
這時,小林副官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他們面前,對著蘇婉清微微躬身,語氣一如既往地刻板:
「蘇小姐,將軍請您過去。」
蘇明哲擔憂地看了妹妹一眼,蘇婉清深吸一口氣,便跟著小林和野,朝著宴會廳主位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主位,空氣中的血腥味便越發清晰。她不可避免地路過了那名被擊斃的「服務生」的屍體。他仰面倒在昂貴的地毯上,身下洇開一大片暗紅的血跡,年輕的臉龐因死亡的瞬間而扭曲,雙目圓睜,似乎還殘留著最後的決絕。
這是蘇婉清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如此血腥的死亡場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臉色更加蒼白。
但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與惋惜之情也油然而生。這個人,用他自己的生命,去刺殺了侵略者的高級將領…… 在這種場合下做出如此壯舉,需要何等的勇氣和決心?他本可以擁有平凡的人生,如今卻冰冷地躺在這裡……一種蒼涼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不敢多看,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跟著小林走到了藤原弘毅、松井一郎和沈墨等人所在的位置。
藤原弘毅身姿筆挺,面色是一貫的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眼底深處蘊藏著審視一切的寒光。
松井一郎則一臉陰鷙,煩躁顯而易見。
沈墨垂手站在松井側後方,表情凝重,看不出喜怒。
她的到來,立刻吸引了幾道目光。
就在這時,一名憲兵隊長快步上前,向藤原和松井躬身後,沈聲彙報:「「報告將軍、課長!初步勘查完畢,地下室的配電箱被人為破壞,手法專業,是導致停電的直接原因。據此判斷,刺客應有同黨在內部接應。」」
「「同黨?」」松井一郎陰鷙的目光立刻像毒蛇一樣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臉色蒼白的蘇婉清身上。
「蘇小姐,」松井走上前,語氣冰冷,「停電之前,你去了哪裡?」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信任,幾乎將她視為嫌疑犯。
蘇婉清心臟一縮,下意識地快速瞥了一眼藤原弘毅,見他並無表示,便強作鎮定地回答:「洗手間。」
「洗手間?」松井逼近一步,顯然不信就這麼簡單,「去了多久?有誰可以證明?」
藤原弘毅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松井課長,你的調查方向似乎有些偏移。蘇小姐是我帶來的人。」」
他並未直接回答松井的問題,而是以一種宣告主權和表達不滿的方式將質疑擋了回去,姿態居高臨下。
松井一郎臉上閃過一絲惱怒:「「西尾司令官在你我眼皮底下遇刺!內部有同黨接應!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嫌疑!都要接受排查!包括你這位形跡可疑的女伴!」」
「呵,」藤原弘毅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按照松井課長的邏輯,那麼……」他的目光銳利地轉向一直沈默站在松井身後的沈墨,「你的這位得力乾將,沈處長,在停電前似乎也離開了不短的時間。是不是也應該好好排查一下?」」
松井一郎臉色驟變:「「藤原弘毅——!」」
小林和野向前一步,對松井呵斥道,「「餵!你敢直呼將軍閣下的名字!」」
藤原弘毅對松井不敬的行為似乎並不在意,他輕輕抬了抬手,示意小林和野退下。
藤原弘毅審視著沈墨,語氣淡漠:「沈處長,停電前那段時間,你在哪裡?」
沈墨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藤原弘毅的審視,語氣沈穩,不卑不亢:「我當時覺得場內氣悶,離席片刻,去了洗手間。」
他的回答清晰簡潔,沒有過多解釋,也無一絲慌亂。
「哦?洗手間?」藤原弘毅語調上揚,帶著玩味的壓迫感,「這麼巧?有人能證明嗎?」
沈墨沈默了一下,這短暫的沈默在緊張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蘇婉清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極快的、模糊的念頭:沈墨……在離開洗手間之前,似乎看了一眼手錶的時間。
而且他離開洗手間後,好像是朝著……朝著與宴會廳相反、似乎是通往後勤區域(可能包括電閘)的方向去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不會的……怎麼可能是他?他明明是76號的人……
她看到松井眼中閃過的疑慮和藤原臉上那深不見底的平靜下的審視。
如果沈墨被坐實嫌疑,以日本人的寧錯殺不放過的作風,他會不會……
一種強烈的衝動,混合著對過去情誼的不忍和一種破罐破摔的勇氣,讓她幾乎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
「我證明。」
蘇婉清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她抬起頭,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有一種孤注一擲的蒼白。
「沈處長不僅去了洗手間,」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而且是去了女洗手間。」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空氣徬彿凝固了。
女洗手間……孤男寡女…,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瞬間編織出一段引人遐想的「私情」,將單純的「離席」變成了一個看似香艷實則尷尬的醜聞。
藤原弘毅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目光如冰錐般刺在蘇婉清臉上,那眼神深邃難測,沒有明顯的怒火,卻像冰層下的暗流,帶著一種能凍結骨髓的寒意。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周遭的氣壓卻驟然降低。
松井一郎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訝和看好戲的古怪神情。
沈墨猛地抬頭看向蘇婉清,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擔憂,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沈墨在藤原和松井的注視下,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語氣依舊保持著一份鎮定,解釋道:「將軍,課長,事已至此,我也不便隱瞞。我與蘇小姐確是舊識。方才在宴會上偶然重逢,因場合所限,不便公開交談,才尋機私下說了幾句話。此舉確實不合規矩,我一時考慮不周,願承擔責任。」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接觸,又將動機歸結於「私情」,巧妙地掩蓋了真實目的。
藤原弘毅盯著沈墨,又看了一眼身旁臉色蒼白卻倔強地昂著頭的蘇婉清,胸腔里翻湧著一股無名火。這怒火既因可能的背叛感,更因眼前這場鬧劇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目光在蘇婉清和沈墨之間緩緩掃過,最終定格在松井一郎身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靜,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松井課長,看來你對手下的管教,以及今晚的安保佈置,都存在不小的疏漏。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立刻追查同黨,理清刺客身份和潛入方式,而不是在這裡糾纏於這些枝節問題。若因你的失誤讓真凶逃脫,恐怕你難以向陸軍司令部交代。」」
他的話語不帶絲毫火氣,卻字字如刀,直指松井的要害。說完,他不再多看松井那鐵青的臉色,也沒有再看蘇婉清和沈墨,只對小林副官淡淡吩咐了一句:「「帶蘇小姐回去。」」
隨即,他轉身,率先朝宴會廳外走去,步伐沈穩,徬彿剛才的一切插曲都未曾影響他分毫。
小林副官對蘇婉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不容拒絕。
蘇婉清知道,藤原弘毅的平靜之下,是深不可測的怒意。
這場暗殺引發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她那句石破天驚的「證明」,將她自己、沈墨,以及藤原和松井之間的矛盾,都推向了一個更加危險和複雜的境地。
留下的松井一郎,看著藤原離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垂首肅立的沈墨,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暴怒的咆哮:「「查!給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同黨找出來!所有可疑人員,全部帶回去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