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宴會
那副嘴臉與她記憶中清正溫和的兄長判若兩人。
她再也無法站在那裡,聽他用那種諂媚的語氣,將背叛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她悄然轉身,將手中的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盤上,穿過人群,走向通往陽台的玻璃門。
微涼的夜風從門縫里鑽進來,吸引著她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虛偽。
推開玻璃門,初秋夜間的涼風立刻拂面而來,吹散了廳內的奢靡與令人作嘔的發言聲。
陽台寬敞空曠,遠處是漆黑一片的黃浦江,零星燈火在江面上閃爍,更遠處則是一片戰爭留下的模糊黑影。
她走到欄桿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試圖壓下胸腔里的翻騰和刺痛。
樓下花園裡,影影綽綽的哨兵身影無聲地移動著,提醒著她現實的冰冷。
哥哥的聲音隱約從身後廳內傳來,變得模糊不清,但那曲意逢迎的語調卻徬彿仍在耳邊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玻璃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小姐似乎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
一個低沈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字正腔圓的中文,幾乎聽不出異國口音。
蘇婉清脊背一僵。
她緩緩轉過身,微微頷首:「藤原將軍。」
他是甚麼時候出來的?哥哥的發言結束了嗎?
藤原弘毅站在她面前,軍裝筆挺,身姿如山。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審視,而後走到窗台的欄桿前,望著深沈的夜色。
「裡面的空氣確實有些沈悶。」
他淡淡地說道,並點燃了一根香煙,金屬打火機的火光映照他側臉冷硬的線條。
蘇婉清指尖微微蜷縮。
她本是出來透氣的,此刻卻徬彿成了被他堵截於此。
「蘇小姐在法國學甚麼?」
他開口,指尖的火光若隱若現,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模糊。
「文學。」
蘇婉清簡短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樓下的黑暗。
「文學,」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是贊賞還是別的,「一個很有趣,但於現世無大用的學科。」
蘇婉清忍不住反駁,聲音雖輕卻清晰:
「文學能讓人保持思考和精神上的獨立。」
藤原弘毅似乎低笑了一聲,僅抽了半根的香煙被他扔在地上,黑色軍靴踩滅零星火光。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
陽台上的光線昏暗,勾勒出他冷硬的側面輪廓。
「獨立?」
他緩緩道,「真正的獨立建立在力量之上。沒有力量保障的精神獨立,如同沙上築塔,脆弱不堪。」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背部幾乎抵住了冰涼的欄桿。
「蘇小姐似乎很怕我?」
他注視著她細微的抗拒動作。
「將軍多慮了,」蘇婉清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緒,「我只是不習慣與陌生人靠得太近。」
「陌生人?」他玩味著這個詞,「我以為,經過昨晚的邀請和今日的宴會,我們至少不能算是陌生人了。」
蘇婉清抿緊嘴唇,沒有接話。夜風吹起她鬢邊一絲碎發。
「上海和你離開時很不一樣了。」
他換了個話題,語氣平淡。
「是的。」她低聲應道。
「但你哥哥是個聰明人,」藤原繼續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黑暗,「他懂得如何在新秩序下生存,甚至…活得更好。這很不容易。」
蘇婉清的心微微一沈。
「蘇小姐剛回來,或許還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他的聲音又近了一些,幾乎是在她耳邊低語,「以後,會慢慢熟悉的。」
這句話聽起來平常,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示。
蘇婉清猛地抬頭,撞上他深不見底的目光。
就在這時,陽台的玻璃門被急切地推開。
蘇明哲終於脫身尋來,臉上帶著急切而不安的笑容:「藤原將軍,原來您在這裡。幾位理事正想向您敬酒……」
藤原弘毅緩緩直起身,臉上的表情恢復了一貫的淡漠:
「看來蘇會長有些等不及了。」
他最後瞥了蘇婉清一眼,「夜風涼,蘇小姐還是早些進去為好。」
說完,他率先轉身,走回了那片燈火通明的喧囂之中。
蘇明哲立刻走到蘇婉清身邊,壓低聲音急切地問:
「婉清,他…他跟你說甚麼了?你沒事吧?」
蘇婉清看著哥哥擔憂又惶恐的臉,又想起藤原方才那句意味深長的「以後會慢慢熟悉的」,一股寒意裹挾著巨大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飄忽:「沒甚麼,只是隨便聊了幾句。」
她攏了攏被風吹得有些涼的胳膊,越過哥哥,也走回了那令人窒息的宴會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