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歸途迷霧
他連忙去撿躺在地上的箱子。
蘇明哲拉著妹妹的手臂,近乎強硬地將她往那扇徬彿能吞噬一切的大門裡帶,「先進屋。」
蘇婉清心裡徬彿已經預料到了甚麼,如同傀儡般走進蘇公館。
走進華麗而精緻的蘇公館,蘇明哲卻一時無言。
蘇婉清眼眶微紅,望著哥哥,卻還是懷著一絲希望,再次追問:「哥哥,父親呢?」
蘇明哲聲音乾澀,「父親他……病了,三個月前……去世了。」
「甚麼?!」蘇婉清臉色瞬間慘白,像是甚麼轟一下在腦袋里炸開。
去世了?
父親去世了……
蘇婉清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怎麼會……這怎麼可能呢?父親得了甚麼病?為甚麼不告訴我?!」
「是急病……來不及。」蘇明哲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哽咽,
「婉清,聽哥的話,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較好。現在時局不一樣了,你剛回來,甚麼都別問,安心待在家裡,不要惹麻煩,平平安安的就好。」
蘇婉清看著哥哥躲閃而痛苦的眼睛,心中的迷霧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夾雜著失去父親的巨大悲痛和眼前這詭異、屈辱局面帶來的深深恐懼與不安。
父親一向身體健康,怎會突發疾病?
而且父親在世時,蘇家從不與日本人有生意往來,如今哥哥卻公然對日本軍官曲意奉迎,卑躬屈膝。
「父親……到底得了甚麼病?」
蘇婉清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里顯得有些發顫,她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目光,緊緊鎖著蘇明哲,
「為甚麼電報里一個字都不提?甚至連……連後事如何操辦的,我都一無所知!」
蘇明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避開妹妹灼人的視線,走到酒櫃旁倒了一杯威士忌,手指微微發抖。
周伯將皮箱放在一旁,看著兄妹二人,臉上寫滿憂色,欲言又止。
「急性肺炎,來得太快……」
蘇明哲的聲音低沈沙啞,背對著她,
「到處兵荒馬亂的,電報線路時好時壞,也許你沒收到。至於後事……一切從簡了。」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從簡?」
蘇婉清環顧這棟寂靜得過分的房子,
「從簡到連我也一無所知嗎?!家裡的舊人呢?我怎麼一個都沒看到?」
她記得以前蘇公館裡總有忙碌的傭人,現在卻安靜得可怕。
「遣散了不少。時局不好,用不了那麼多人。」
蘇明哲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些許平靜,但眼底的紅血絲和那份刻意維持的鎮定,在蘇婉清看來格外刺眼。
「婉清,父親已經不在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你現在回來了,就安安分分待在家裡,不要惹事,這就是對父親、對我最大的安慰。」
「惹事?」
蘇婉清幾乎要笑出來,眼眶卻紅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還有,哥,你剛才在外面……你對那個日本軍官……」
她難以啓齒,哥哥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像根刺扎在她心裡。
蘇婉清直視著眼前這個她幾乎快要認不出的哥哥,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是當了漢奸,對嗎?」
「夠了!」
蘇明哲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
「你懂甚麼?!你以為現在還是四年前嗎?上海已經變了天了!能活著,能保住這個家,就已經是萬幸!其他的,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放緩了語氣,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明天晚上的宴會,你必須去。藤原少將親自開了口,這不是我們能拒絕的。」
「我不去!」
蘇婉清倔強地昂起頭,
「我為甚麼要去參加日本人的甚麼和平大會?慶祝甚麼?慶祝你成了漢奸!當上了他們指定的商會會長嗎?!」
「由不得你!」
蘇明哲語氣斬釘截鐵,
「婉清,別耍小孩子脾氣。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必須去。」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痛苦,但那情緒很快被壓抑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這是他們兄妹第一次爭吵。
從小到大,哥哥從未大聲與她說話,甚麼事都讓著她,寵著她,生怕她磕了碰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對父親驟然離世的打擊席捲了她。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再也看不清哥哥陌生的臉。
周伯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
「小姐,您一路勞頓,肯定累了。我先帶您上樓休息吧,房間一直給您留著,每天都打掃。」
蘇婉清看著哥哥緊繃的側臉和那雙藏著太多她看不懂情緒的眼睛,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背叛感攫住了她。
她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她抹去淚水,最終沈默地轉過身。
周伯提起她的皮箱,引著她走向樓梯。
樓梯的紅木扶手光潔依舊,踩上去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過分的安靜里格外清晰。
二樓走廊的光線更加昏暗,兩旁的房間大多緊閉著門。
經過父親從前書房門口時,蘇婉清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房門緊閉,連鑰匙孔都透著冷清。
周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嘆道:
「老爺走後,少爺就很少讓人進去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蘇婉清紅著眼睛,顫抖的問,「周伯,我父親,真的去世了嗎?」
老周不忍的低下頭,神色悲痛。
他引著蘇婉清來到她以前的臥室門前。
「小姐,您先休息。有甚麼需要,隨時叫我。」
周伯將皮箱放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又低聲道:
「小姐,少爺他……有他的難處。這世道,活下去不容易。您……多體諒些。」
說完,老周微微欠身,轉身下樓了。
蘇婉清推開臥室的門。
房間佈置得和她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窗明幾淨,徬彿她只是昨天才離開。
她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
樓下花園裡,一個陌生的短衣男子正佯裝修剪灌木,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圍牆四周。
那不是蘇家舊日的園丁。
蘇婉清的心猛地一沈,緩緩放下了窗簾。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淚如雨下。
父親的離奇去世,哥哥判若兩人的恭順,還有那個僅一面之緣就帶來巨大壓迫感的日本軍官……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纏繞。
她抱緊雙臂,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裡不再是記憶中可以庇護她的家了。
那個高級日本軍官……他看她的眼神,冰冷又充滿掠奪性的審視,讓她不寒而慄。明晚的宴會,等待她的會是甚麼?
巨大的迷茫和恐懼包裹了她。
窗外,夕陽的余暉一點點被暮色吞噬,房間內徹底暗了下來。
蘇婉清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她對親人驟然離世的悲傷和內心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