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愛是妒忌,愛是猜疑,愛是博弈
下午的五點五十分,後門「啪」地被撞開,慕嘉髒著張臉,抱著籃球踉蹌進來。
他似乎是從籃球場回來的,要拿儲物櫃里的甚麼東西,走了幾步,看到後排黑板前的夢真和水卿,愣住了。
慕嘉不自在地躲閃眼神,欲言又止,夢真沒有像平時那樣損他,心底隱約覺著此刻的氣氛中有甚麼是她不能窺探的。
既然水卿沒有說話,那夢真也權當沒看見。
慕嘉沈默著,拿了跌打藥膏,本以為就這麼離開了,但他卻忽然停住腳步,看向水卿。
「那個,」夢真從未聽過慕嘉的聲音如此喑啞小心,「上次我問你借的那本語文教輔,忽然間找不到了。過兩天賠你一本新的,對不起啊。」
水卿的筆尖頓了頓,又繼續,她沒有轉頭,聲線平和而淡然:「不用在意,我還有很多其他的資料。」
慕嘉安靜了幾秒,然後說:「……那行。」
後門再度合上了。
水卿繼續動筆。兩個人陷入沈默,教室里只有筆尖和紙張摩擦的細微動靜。
下午六點整,同學們結伴從寢室出來,沾著洗澡後的濕氣,準備上晚自習。
老遠的就能聽見顧展鵬的公鴨嗓在叫喚,慕嘉和李率跟著他笑談甚麼,聲音漸漸逼近。
水卿擱下筆,有些猶豫地開口:「夢真,我可以和你聊聊嗎?」
頂樓天台,兩個女孩的頭髮和圍巾被晚風吹得後甩,她們並肩望著燈火通明的教學樓,握著冰涼的鐵欄桿,訴說心事。
水卿看過來,眼眸里裹滿憂愁:「夢真,你覺得愛情是甚麼?」
一個突兀且超出夢真此時生活經驗的問題。她尚未來得及思考,水卿已經將目光落回到遠處模糊的天際線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覺得愛是妒忌、猜疑、博弈。喜歡上一個人就像喜歡上一種幻覺,拉扯著人在現實和幻夢中搖擺,然後慢慢變得越來越敏感多疑,會第一時間察覺到對方的不對勁,然後痛苦地放手,徒留淡淡的余味。」
夢真不置可否,「那你認為是甚麼推動著人們無可救藥地去尋找愛情呢?」
水卿迷茫地搖頭,「我不知道。」
夢真想了想,道:「按照你的說法,大概是在將要得到、而未得到時,愛情的果實最誘人吧。」
「有道理,」水卿自嘲地抿唇,「我太悲觀了,就當我今天晚上在胡說八道吧。肯定是受激素的影響,都怪我藥吃得太多了。」
夢真驚詫,「……藥?」
難道水卿和她一樣有多囊卵巢綜合徵?
……不,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水卿的拇指和食指搭成環,圈在纖瘦的手腕上量著,「嗯,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上高中之前,我一直都很胖,家族基因遺傳的。而且還經常生病,一個月固定缺勤十多天,老師會因為爸媽送禮而待見我,但同齡人里幾乎沒人願意和我玩。」
「唯獨慕嘉對我挺好的。他初中是學習委員,很照顧我,只要我生病回家,他就會給我送筆記。我爸媽經常說要請他吃牛排啊肯德基啊甚麼的,他都回絕了,只說是舉手之勞。那個時候,我就很好奇,他為甚麼會這麼耐心地對我。」
水卿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下去。
「也開始在想,如果我瘦下來會怎麼樣?他看到不一樣的我後,我們之間會不會有別的可能?所以我拼命減肥,試了很多方法。初三如願減肥成功後,確實有人開始注意我了。但慕嘉沒有。」
「他喜歡誰就會主動追誰,不喜歡,做甚麼都沒用。比如他明戀隔壁班的班花鐘肆情——大家都叫她阿肆——哪怕阿肆冷冷的,並不怎麼搭理他,他也依舊喜歡。那時候,我經常偷偷地跟阿肆比較,自戀地想,其實我和她很像,身高一樣,臉型也差不多。只要我稍微鑽研一下,我也能模仿得很接近。說不定他就會喜歡上我了。」
說到這裡,水卿偏過頭,目光清泠泠地望向夢真,「但我還是不願意那樣,我程水卿不想自甘下賤,做別人的影子和替身。」
夢真用力地點了點頭,繼續維持著她的人型樹洞狀態,雖然沒有開口,心裡卻在喊「乾得漂亮」。
「他們還是在一起了,分分合合,然而中考過後,慕嘉的朋友圈里就再也沒出現過阿肆的影子了。所以春節時,我約了他出來,把那些想說的話當面告訴了他。如果他真的對我沒有一點感覺,那就算了。」
水卿為自己的勇敢行為付諸了一個慘淡幽微的笑,夢真握住了她的手,冰涼透骨,就像捲走枯葉的冬風,「結果,那真的就只是最後一通信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