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債子償
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還是握著傾城比較保險,不然他在外面做甚麼她都不知道。
傾城掛了電話,把手機隨手揣進褲兜。他偏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男人,那人被膠帶封著嘴,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襠處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漬。
空氣中浮著淡淡的尿騷味。
傾城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往後退了半步。他手裡那把砍刀在指間轉了半圈,刀柄磕在虎口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三天時間,他說,嗓音平平的,像在安排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房子過戶。
他彎下腰,長髮從肩側滑落,在半空中蕩出一個弧度。倉庫漏進來的光柱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雙眼尾上挑的狐狸眼照得透亮,瞳仁里的光卻冷得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他湊近了些,聲音比方才更低,語氣里帶著一種異樣的溫柔,那種溫柔和他握著刀的手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反差——
據我所知,你女兒也不小了,也有十八歲了吧。
男人的瞳孔驟縮。
他猛地抬起那張腫得面目全非的臉,被膠帶封住的嘴裡發出急促的嗚嗚聲,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開始劇烈掙扎。他身後按著他的兩個手下差點沒按住,又加了一道力才把他重新摁回地上,臉側貼著冰冷的水泥面,蹭出一道新的血痕。
傾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憐憫,也沒有得意,只是淡淡的、陳述式的平靜。
我沒有逼良為娼的興趣,他直起身,把刀隨手擱在旁邊的油桶上,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悶響。他垂著眼看那個幾近崩潰的男人,指尖在冰涼的刀身上隨意摩挲著,殘留的血漬在他指腹暈開一小片暗色痕跡,但是……父債子償這個道理,我希望你懂。
男人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嗚咽,那只完好的右眼瞪得快要裂開,眼白上布滿了血絲。他想說話,想求饒,可嘴上的膠帶把他的聲音全悶回了嗓子眼裡,只剩下一聲聲渾濁的鼻音。
女兒……他怎麼會知道?他明明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自己有個女兒。那群追債的人上門的時候他就留了個心眼,把所有家人的信息都藏得嚴嚴實實,連手機相冊里都沒有一張照片。可傾城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敢深想。越想越深,越想越冷。
是是是,知道了傾哥,他拼命點頭,額頭磕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磕破了皮也顧不上疼,我肯定能處理好,求您……別對我女兒出手……
他的聲音透過膠帶的縫隙溢出來,模糊不清,可所有人都聽懂了。那裡面裹著的恐懼濃得化不開,像一個人懸在懸崖邊,手指摳著岩縫,下面是萬丈深淵。
傾城沒說話。
他站直身子,斜睨了他一眼。那一眼從高處落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淡漠的瞭然——他只是在威脅而已。他沒有逼良為娼的習慣,手下那些營生向來有自己的規矩,風月場里的人都是自願落腳、自願謀生,沒有強迫。但凡有誰不願意了,隨時可以走,賬結得清清楚楚。
但這些不必跟眼前這個人說。
有時候,恐懼比善意好用得多。
最好如此。他聲音清淡,帶著絕對的掌控力,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勒在人脖子上,不緊,卻讓人不敢喘氣。
三天。
他重復了一遍,字字清晰,每個音節都像釘子一樣鑿進水泥地裡,不容置喙。
逾期、跑路、耍花樣。
傾城微微抬眸,眼尾掠過一抹刺骨的戾氣,那種天生帶著幾分媚意的弧度此刻被冷意淬過,像一把裹了蜜的刀,甜著,也疼著。他淡淡落下結語,聲音不高,卻像回聲一樣在空曠的倉庫里蕩了一圈——
你護不住的人,我會親自接手。到時候,可就不是過戶房子這麼簡單了。
他彎腰拿起油桶上的砍刀,遞給旁邊的手下,從兜里摸出濕巾擦了擦手指,把染了血漬的紙巾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然後他轉身,軍靴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朝著門口的光亮走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個癱軟在地、幾近虛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