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滿天煙霞,一截衣袖
然後重新低下頭,在紙上落字。
第一筆有些歪。
她輕輕嘆息,擱下了筆。
這場師徒的重逢很是短促,除了每日的三問,兩人甚至沒有說過太多的話。
五百年未見的重逢就是這樣嗎?這和她想的不太一樣。但是她內心深處卻沒有太多的遺憾。
或許是因為在先前,她已經經歷過一場轟轟烈烈的師徒重逢了吧。
調整思緒之後,她重新開始抄書。書是隨意選的,書上的句子她也沒有完整讀過,她只是單純地抄每一個字,亦或者細到每一個筆畫。
寫字可以靜心。心靜才能修行。
這段日子里,她除了指導三個弟子練劍之外,便是在落灰閣抄書。
她一直靜坐窗畔,蹙眉的次數越來越少,眸子里喧囂沈澱,越漸清靜。
寫到後來,她也不再抄書,她開始自己寫書。
其間有自己的劍道感悟也有這些年來所遇到的人和事,而有些她不願回想的事便避而不提。
有時俞小塘會趁著師父不在的時候偷偷跑進來看她寫的東西,她發現師父的筆鋒之間已然見不到絲毫劍意的鋒芒,嚇得她幾乎以為師父要棄劍了。
時間就這樣簡單溫和地過著。
她有時會擱著筆發呆,目光望向了很遠的地方,像是在想甚麼事,甚麼人。
春風越漸和煦,積雪消融,寒意隨著春溪碎聲而去。
一直到最後一縷春風消逝,天氣轉而溫熱。
艷陽高照里,裴語涵恍然發覺,夏日已經來了。
她用鎮木壓住了紙,走出了昏暗的閣子,光線一下子泛濫地落了下來,她抬起袖子遮著光,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著。
鶴唳聲陡然響起,划過天穹,在青雲之上留下紅色的孤影。
裴語涵抬起頭,望著盛大天光下,那離去的紅鶴,它飛過寂靜的山嵐和醒來的人間,它遠遠飛去,雲深不知處。
她沒有怪師父的不辭而別,甚至想著,是不是自己天天去提問,把師父給問煩了。
接著她像往常一樣跪伏了下來,對著師父恭敬行禮。
然後她平靜起身,向著寒宮外的青山秀林中走去。
山間四時的風景她已經看過了百年,但是怎麼看似乎都不會厭倦。
光影寂寞的密林外,池水清澈見底,灑落的光斑模糊地漾開,水紋間粼粼閃耀著碎銀色。
裴語涵緩緩踱步,臨波而立。觸目所及之景都是回憶。
百年風停雨落,如今景色嫵媚,青山依舊。
心中難免慨嘆。
這天傍晚,俞小塘推開窗,忽然望見了西邊的天空上掛著一道極美的煙霞。
她又發現,那綺麗的煙霞像是會分娩一般越來越多,一道道地鋪陳在天上,如七彩絨羽的孔雀在夕色中璨然開屏。
她下意識地推門而出,循著煙霞的方向仰頭跑去。
她停在了一處山崖之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畫面,竟是痴了。
煙霞之下,青山之上,流雲如縷。
一個衣裙如雪的女子立在暮色里輕柔揮動著手臂,如握著一支無形的筆。
整個天穹便是她的畫紙。
絳紅色的霞光里,落日漾著流火的光色,連綿的山嵐都成了漆黑的剪影,女子清麗的背影同被拉得很長很長。
俞小塘就站在她的背影里,痴痴地望著白裙飄飄的女子。
漫天的霞火都是她信手拈來的風景,輕輕揮袖間便是霞光萬丈。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這一道道霞光都是劍意。
原來師父無時無刻不在修劍。
原來世間竟有這麼美的劍意……
那些劍意鋪滿了她的視野,她再也望不見其他東西。
看著看著,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她忽然對著裴語涵的身影跪了下去,哽咽地喊了一聲:「師父。」
裴語涵轉過身,對著她溫柔地笑了笑。
她身後是肆意汪洋的煙霞,其下更是千千萬萬的人間煙火,而這回身一笑卻不在煙火之間。
她一身白裙,沐浴霞光,卻沒有一道霞光沾染上她的白衣。
那一刻俞小塘有一種錯覺,徬彿站在青山上的已不是自己的師父,而是一個路過人間的仙子,滌去了塵埃億萬,隨時都要御劍乘風飛去。
等俞小塘回過神來的時候,裴語涵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前,將少女扶了起來。
「師父……」俞小塘回過神,由衷道:「師父的劍真美。」
裴語涵溫柔地笑了笑,她拉起俞小塘的手,朝著寒宮走去。
俞小塘仰頭看著她的臉,微笑道:「師父,我好久沒看到你這麼開心了。」
裴語涵笑了笑,「謝謝小塘。」
俞小塘忽然低下了頭,道:「師父,對不起。」
「怎麼了?」
「其實平時的時候,我經常來偷看師父寫的字。」
「我知道的。」裴語涵始終帶著微笑,「這些事情本就早晚要告訴你們的。」
俞小塘低著頭,扯著裙角:「那小師弟……」
裴語涵摸了摸她的頭,笑道:「都過去了。」
俞小塘也仰起頭笑了起來:「師父,我想一直陪著你。」
裴語涵點頭道:「好呀。」
俞小塘更開心了,她蹦蹦跳跳地雀躍起身子,張開雙臂,像是要抱擁住漫天彩霞。
霞光落在她粉嫩的臉頰上,她如披彩衣,她背對著裴語涵,高興地看著暮色籠罩的寒宮玉宇,自語道:「這裡是我們的家啊……」
轉眼間人間便已春去冬來。
俞小塘再次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裹得像是一隻胖乎乎的松鼠,煞是可愛。
雪已經下了好幾場了,走路時候盡是沙沙的踩雪聲。
金秋時節埋下的桂花釀也熟了。
她像著去年一般取來與鐘華對飲著,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想著又一年落雪時節了。
隆冬已至,一年就要這樣過去了。
裴語涵也披著紅色的裘袍,站在雪地裡,眉目愈發沈靜。
而浮嶼高懸雲海之上,不知人間嚴寒冷暖。
蘇鈴殊教完了一日的課業,收好了書本與戒尺,朝著聖女宮走去。
如今葉臨淵與夏淺斟封劍神王宮數月,不知在做甚麼。總之偌大的聖女宮便是她一個人的了。
陸雨柔與趙溪晴也漸漸習慣了如今的修行,今天課業完成之後她們追了出去,一人輓著蘇鈴殊的一隻胳膊,一口一個蘇姐姐地叫著,央求她帶著她們去人間看雪。
這位不比她們大多少的紫發少女莞爾地笑了笑,沒有多說甚麼。
回到聖女宮之後,她發呆了許久,最後留下了一封信。
接著她帶著兩位女弟子前往浮嶼的渡口,兩個少女皆一臉雀躍,一聲聲蘇姐姐喊得更為親暱。
那一日,雲海分浪,一葉小舟載著三個少女向著人間駛去。
為首的少女容顏秀美,紫發飄飄。若從人間仰望,便是仙子御舟過凡塵。
北府間,陸嘉靜的修行到了緊要關頭,陪著林玄言的時間越來越少,季嬋溪便經常去林玄言那邊坐坐。
起初林玄言看到她便有些膽戰心驚,接著他發現少女好像沒甚麼歹意,雖然還是喜歡捉弄自己。
某一天,季嬋溪一如既往地推開門,坐在林玄言的床邊。
林玄言裝睡著。
季嬋溪不管他真睡假睡,本著一力降十會的想法捏他的臉揪他的耳朵。
林玄言被迫睜開了眼。
「季大小姐有何貴乾?」
季嬋溪淡淡道:「我想找你聊聊天。」
林玄言問:「你是遇到修行的瓶頸了?」
季嬋溪搖搖頭。
林玄言又問:「那是陸姐姐近期閉關了,你閒的無聊?」
季嬋溪道:「不是,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林玄言不知道她賣的甚麼藥,便道:「那好。」
季嬋溪屈著雙腿托著香腮靠在牆上,她側過頭望向林玄言,道:「你給我講講故事吧。」
林玄言覺得一陣頭疼:「為甚麼不是你給我講?」
季嬋溪道:「如果你要聽的話我也可以給你講。」
林玄言微愣,他看著面容平靜的少女,忽然覺得今天的季嬋溪自己好像不認識。
季嬋溪問:「你要聽嗎?」
林玄言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季嬋溪微微仰起頭,陷入了回憶。
「小時候,我是在青樓里出生和長大的,我娘親是青樓里的頭牌,每天要去陪許許多多的客人,與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少,我是一個叫小翠的姑娘帶大的,那時候青樓的姐姐們總喜歡把我打扮成男孩子捉弄我,那時候我甚麼也不懂,以為世界就是這樣的。只是很多夜晚,我總是能感覺娘親的身子在輕輕地抽動著,然後我就抱住她,說娘親不哭……然後這樣的日子就過了好幾年,一直到我七歲。」
「一開始我總是問我父親是誰,我娘總是不告訴我,後來有一天,小翠偷偷給我講了,我娘知道以後就狠狠掌了小翠的嘴,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問過那些……」
「然後我七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
季嬋溪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那一日很多人衝進青樓說要見我,我娘和許多人在外面攔著,最後實在攔不住了,便讓我從後門溜了出去,女扮男裝送去一個學塾里隨著先生讀書。七歲那年,我開始讀書了。當時我一直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了甚麼,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軒轅王朝每隔幾年都會評一個美人芳華榜,而那一年,年僅七歲的我上榜了,代替了當時的一位仙門貴女成了美人榜第四的人。那貴女的許多追隨者很不服氣,覺得一個七歲的少女憑甚麼可以稱得上美人,便都來青樓鬧事。那件事之後,我便很少回去青樓,即使是回去,也是偷偷摸摸的。」
林玄言看著季嬋溪,忽然發現幾個月過去了,她的頭髮又漸漸長了,如今已經披到了肩上。
側面望過去,這個如黑白墨筆繪成少女痴痴地望著前方,喃喃地訴說著自己的記憶。
林玄言不知道她七歲的時候是甚麼樣的,只是她如今看上去確實極美,黑白分明,容顏上挑不出任何瑕疵,清冷而古意。
「後來呢?」林玄言接了句話,示意自己在聽。
季嬋溪緩緩道:「後來沒過多久,我娘病死了,我是在我娘病入膏肓的時候才知道她生病了,我娘臨死的時候,將那張封存著失晝城二當家魂魄的紙給了我,要我一定要好好收著。再後來,季易天找到了我,他說他是我爹,帶我去了陰陽閣,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來鬧事說要找我,而天下人都猜測我是她的私生女,他也沒有公開否認過,那以後是一個比我大四五歲的少年帶著我,他說他是我哥哥,叫季昔年。此後的日子風平浪靜,有許多人看了我一面就喜歡上了我,其中也包括那個叫蕭忘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在乎過。」
「本來我想著,在那次試道大會結束,我順利奪魁後,我就去一邊雲遊天下,一邊幫南卿姐姐尋找她的後世。」
「我娘親也很漂亮,但是我不希望像她那樣過一輩子,所以我示弱了十年,裝不會修行之人裝了十年,我覺得這樣一鳴驚人會很帥,很成為一個傳奇的名字,可以讓那些曾經堵在我們家門口要我娘親交出我的人徹底閉嘴。」
「後來的事情我們都知道的。」季嬋溪聲音越來越輕。
林玄言默默地聽完,忽然問:「那你第一次見到我呢?林間小溪的那一次。」
季嬋溪道:「那時候我覺得,我們可能是同類人。」
林玄言補充道:「同類但不同道。」
季嬋溪點點頭:「後來你贏了第一次的時候,我便知道我最後要面對你的。」
林玄言笑道:「我倒是沒想到你能那麼厲害。」
季嬋溪冷笑道:「所以你白活了這麼多年。」
林玄言道:「其實那一日即使我不讓你那一劍,我也未必可以贏你。」
季嬋溪不置可否,忽然問:「你生我氣嗎?」
林玄言微愣,「因為你說我白活這麼多年?」
季嬋溪翻了個白眼,「我是說陸嘉靜的事。我當著你的面這麼對她,你生氣嗎?」
林玄言笑道:「我氣死了,我恨不得現在就鑽出來把你打一頓。」
季嬋溪笑了笑,忽然隔空彈指狠狠敲了敲他的額頭:「我的故事講完了,輪到你了。」
林玄言額頭一點通紅,痛得齜牙咧嘴,「你今天來總不是只想聽我講講故事的吧?」
季嬋溪漸漸收斂了笑意,她遲疑了一會,喃喃道:「今天是我娘親的祭日。」
林玄言愣住了,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季嬋溪繼續道:「再過三天是我父親的祭日。」
林玄言回想起那個雪夜,他自然不覺得自己不應該殺季易天,但他仍然對少女誠懇地說了聲:「對不起。」
黑裙的少女搖了搖頭:「這些事情在北府那一戰的時候就算清了,我不怪你的。」
她忽然舉起了手,手指環起,作握杯狀,然後轉動手腕,作傾杯狀,在身前緩緩划了一個圈。
若灑酒祭先人。
林玄言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與她似乎從未相識。
杯酒似是傾盡,季嬋溪收回了手,停在胸前,她望向林玄言,微笑道:「輪到你講故事了。」
林玄言稍一沈吟,然後搖了搖頭。
季嬋溪再次作彈指狀。林玄言忙解釋道:「我的故事比較長,可能需要講很久。」
季嬋溪道:「沒關係,我們現在在北府最不缺時間。」
林玄言看著她,忽然道:「季大小姐,其實我還是覺得你現在長髮的樣子比較好看。」
季嬋溪扯了扯嘴角,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話若是讓陸宮主聽見了……」
林玄言連連求饒。
季嬋溪笑了笑,忽然從袖中取出了一條白色的布帶,然後雙手環到腦後,將秀髮攏起,用那布條打了一個雪白的蝴蝶結。
然後她看了一眼林玄言一眼:「怎麼還不講?」
林玄言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想起,那布帶是當日那截衣袖,那日冰橋之上,她不肯鬆手,於是他乾脆割下了自己的衣袖。
那截衣袖她當時狠狠攥在手裡,或是臥薪嘗膽,或只是不忍丟棄,總之她一直將這截衣袖留在了身上,如今更是系在了發間。
林玄言忽然展顏一笑,緩緩說出了那個爛大街的開頭:「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把劍,劍里住著一個少年……」
北府難知歲月。
小屋之外,燈火昏沈,燭影搖曳。小屋之內,男女交談聲偶爾響起,似竊竊私語,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