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劍心之外,青蓮花開
長劍破空而去,將一具骷髏釘死在牆里,少年彎腰,將衣袍蓋在她衣衫破碎、遍布陣紋灼痕的身體上。
不要怕……不要怕……
話語消散耳畔,巨大的宮殿巍峨而綿延,像是野獸蟄伏山野,夜色濃郁得像是深淵,它已經張開了巨口,吞噬盡所有仰望的目光。
「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先睡一會……北域妖怪眾多,殺機重重,別分心了。」、「他很好看,也很無趣……」
「我從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醒了?」
少年驀然睜開了眼,耳畔沒有水聲,他也未身在雨夜,在那條逆流的長河,他依舊不停地漂浮,形形色色的花燈飄過身側,他茫然回看,四顧無人,耳畔卻依舊漂浮著女子的聲音。
「劍道的衰亡我並不關心。本宮是王朝傳承的宮主,自然要為王朝殫精竭慮。」
「本宮是自願如此,既是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為了軒轅王朝的眾生子民。」
「驗身石為證。諸位同道若有疑慮,盡可一同看個明白。」
人群散開。所有的景色都倒退而去,他順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走到了她的面前。
試道廣場上空無一人,他伸出了手,只抓住了一個虛無的剪影,裙袂在巨大的廣場上空空蕩蕩地漂浮轉動,風聲從天而降,不辨春秋。
女子的聲音清冷而單薄,縈繞耳畔,潮濕陰暗的氣息撲面而來。
「承平你不得好死……」
「再打我三千鞭子我也不會求饒……」
「我一生所愛,只是一人。一生求道,從一而終。」
「除非你把我關一輩子!」
……
「他會回來的,我一直在等他,只是……我發現我好像沒那麼喜歡他了。」
「我只想修道,讀書,聽雨聽雪,看城樓花開,看風吹簾子,一個人。」
「清暮宮可真是清冷。」
「我喜歡這裡,我留下。」
……
「她是誰?你喜歡她?」
「十年算的上很久了吧?好久不見。」
……
「我偷秘籍養你呀。」
……
「我叫陸嘉靜,你叫甚麼?」
……
少女扎著鞭子,清稚的模樣,無涯峰頂,雲海之間,花開如雪。
「我叫葉……」林玄言下意識地開口。
少女期待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玄言看著他,輕聲道:「我叫林玄言。」
有聲音驟然席捲著,流雲亂絮,肆意飄舞。
在河流的盡頭,是女孩的哭聲和人們的笑聲。
他眼眶溫熱,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在這漫長的年歲里,在這條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長河間,他看盡了她的一生。
花燈散去,陸嘉靜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她在另一條河流間望著自己,同樣淚流滿面。
那時他們還未相遇。
他們都在哭,卻也從未如此高興過。
……
事實上,陸嘉靜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那條長河流向她的,是他來處最古老的一段光陰;至於近處那些被他刻意藏起的秘密,仍沈在水底,沒有浮上來。
他看到了一個大袖飄搖的男子,腰間配著一柄古劍,劍長三尺。
她看見那柄劍穿行血間,刺破心臟,斬落頭顱,瀰漫的血霧裡,大雨降下,男子的手指緩緩抹過長劍,洗淨血水。
那是一個古老的時代,荊棘草莽,荒林叢生,空氣中都像是吹著蒼古的風,男女粗繒大布,語焉不詳。
粗糙的城樓坍塌,石碑上的律法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地消亡,光陰倒流,從皇帝分封到帝王禪讓,一直到刀耕火種,茹毛飲血。
那把劍隨著他走遍了世間。
山巔,雲海,星光耀目,在荒老廣袤的土地上,有一個聲音第一次響起。
「劍長三尺,第一尺,開闢蒼莽,第二尺,釐定規矩,第三尺,使民相睦。吾平生唯一願也……」
這個聲音會在之後的千百年如震雷般傳遍神州的每一個地方,然後影響後世萬年。
人們開始書寫,在陶器上,在龜甲上,在獸骨上,刻下「聖人有言……」
然後視線繼續推進,推進。
她站在世界最寥廓的宇宙里,星辰在眼畔生滅,那些不知何時便誕生的星石寂寞懸浮,數不勝數,有的璀璨爆炸,有的一生孤寂。
在視野的中央。
一顆拖著長長焰尾的隕石離開地表,向著無垠的宇宙飛去。
天地寂寥,星石晦暗無光。
在極致的嚴寒和寂寞里,那顆飛行的隕焰是唯一的溫度,即使在巨大的背景下,它顯得那樣地渺小。她想去抱擁它,哪怕被灼燒得一乾二淨。
它一直飛一直飛,在冷寂的星河裡划下筆直的光焰,倒流向無窮的源頭。
在這場不知未來的無端跋涉里,你到底走了多久,穿行過多麼無量的距離,跨越了多少的星辰遍布的海洋,我們才終於有幸在此間相遇啊……
……
視野驟然收縮,一直凝成了一個點。
她望向河流那一側的林玄言,清澈的目光里,淚水止不住地淌下。
那一刻,她也聽到了心跳聲,巨大的,唯一的心跳聲。
……
那是隕鐵凝就的心臟。
……
他對著她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靜兒?」
「嗯。」
「我想與你偕老。」
「好。」
明明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兩個人的十指卻相扣了在一起。
……
北府之中無人能看到這一幕。
但是他們卻感到似乎有甚麼東西降臨了,無形的威壓如大風過境吹得百草低伏,似有蒼天在上,眾人只敢生出跪拜的念頭。
林玄言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握住了女子的手,目光溫柔。
劍意無由而生,如燭火上噼啪炸出的燈花。
所有的長明燈在這一刻熄滅。
陸嘉靜的身後,一個雪白縹緲的幻影擁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模樣。
他站在她的身後,將她擁入懷裡,輕輕撫摸過她的背脊,如為她梳發。
在他們所看不到的地方,在北府上空的那片南海外,雲霄翻滾,雷鳴大作,怒浪滔天。
滿天厚重的層雲里,陡然分開了一條極細的線。
一線如眼,俯瞰山河萬丈。
蒼天一線間,有甚麼東西筆直墜了下來。
北府的規則破碎,那些被壓制的境界都倒流回了體內,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沒有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
「原來如此啊……」承平看著他們,最後笑了笑,雲淡風輕。
你連天地都能斬破,又何況區區一座北府。
她手心虛握,林玄言的幻象也溫柔地復上了她的手。
一柄青銅色的長劍以一往無前之勢自天穹貫下,然後溫柔地落在了她的掌間。
她握住了劍,劍長三尺。
風無端而生,寬大的裙裳揚起,她橫劍胸前,深青色的長髮舒捲飄散。
在她的心湖深處,有種子破殼,根莖綿延直上,開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
林玄言巨大的影子抱擁著她,他的眸子里映著萬丈長河的光。
他的嗓音柔和響起,像是說與整個世界,也像是只說給她聽:「靜兒,從今往後,我終於有幸可以佩在你腰間了……」
青蓮花開,劍氣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