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下一次
她是振翅的白鳥,要遠走高飛的鳥。這片貧瘠的黃土,綿延的百萬大山困不住她,也留不住她。
以往留她的只是根深蒂固的血緣罷了。
「你在學校里好好學習,姑姑們都給我打過電話,她們會輪流照顧爺爺。」
「你要吃飽睡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少出去打工累著自己。」
「墟青,乖一點。」
陳墟青有一瞬間覺得姐姐的心好狠,他又悲又喜。
姐姐,那你走吧。
外面的世界肯定新奇精彩,大好前程,無限風光,對不對?
他把臉貼在她的後背,鼻梁骨骼挺立,硌著她的脊椎。
我現在不會以任何名義困住你。
「嗯,我會乖乖的。」
晨色早已鋪滿村莊,天光大亮。
翌日八點多,路邊,陳西荔真正要坐大巴走了,陳墟青替她把行李箱塞進大巴車底側的空間中,隨行的收銀大娘關了門,嘎嘣一聲鐵架子響動。
陳西荔坐在車窗邊,往外瞧。
弟弟正站在馬路邊,含淚看她。
「姐——」陳墟青把兩只手圍成喇叭狀,帶著哭腔大喊,「你一定要回來,姐——」
陳西荔眼圈早已紅了,回過頭來,坐正,把書包抱緊。她怎麼可能會不回來?弟弟這麼說,只是想讓她不要拋下他。
小時候爸爸媽媽一年到頭才回來一次,他們每次離開就是一種「拋下」,總感覺爸爸媽媽不會再回來,到最後他們確實也沒有回來,雙雙殞命,留下兩個孤兒。
孤兒這個身份,伴隨姐弟倆的半生,每次開學,老師手上的檔案里,明晃晃寫著這兩個字。
並不是加粗的字體,可總讓人發覺冷硬,難以忽視。
那會爸媽剛走,陳墟青體弱,長得不高,一直被班裡的其他長得更高更壯的小孩欺負,他們罵他是野種,是賠錢貨,是有娘生沒娘養的地裡黃的白菜。
弟弟眼眶通紅,衝上去把人一頓胖揍,幾個人扭打在一起。最後雙方都被請家長,陳西荔也跟爺爺一起去。
老人不想惹是生非,對面家長也自知理虧,說要和解,陳西荔卻在眾人面前罵那個先挑事的小孩沒教養,嚴聲厲色,把他們罵哭了,羞愧難當。
當時陳墟青吸著鼻子站在她身後,手指拽著她的衣服,覺得姐姐是頂天立地的女人,永遠都會保護他。
「姐,你真厲害。」回家路上,他在她身邊蹦蹦跳跳,仰慕地看她。
陳西荔摸摸他的頭:「你以後也會很厲害,被欺負了就要學會反擊,咱們不惹事,也不怕事。」
當時她是幼弟的長姐,必須為家裡撐起一片天。
如今,墟青,你也要長大了。
班車嗡鳴,轉彎駛離遠去,在彎曲的水泥路盡頭消失。
再無蹤跡。
只有一地飛揚的煙塵和汽油味,嗆人口鼻。
八月底的旭日也燒人。
他有些失魂落魄,在河邊坐了許久,聽濤濤的河水向東。
陳墟青記得他看過這麼一句話。
「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都要去接你。」
姐姐,這一次你走,我送你;下一次,我不會送。
我想和你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