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長恨
春天過於明媚,徬彿要殺人。
很平常的一日,午休起床,兩點多,陳西荔在教室里寫午測,肩膀輕輕被人拍了下。
她抬頭一看,是班主任,他面色不是很好看,輕聲讓她收拾收拾東西去校門口,她家人來接她,要立馬回家一趟。
陳西荔心裡咯噔一下,誰來了?家裡發生甚麼事了?
腿像灌了鉛,她手忙腳亂地將所有的知識點總結本都塞進書包里,再把這一周的試卷全部迭進去。
走向校門口的路很長,她起初是快走,到最後幾乎是疾跑,狂奔到門衛處。
陳墟青在等她。一樣背著個黑色書包,身影高大,面色冷肅,下頜緊繃。
陳西荔恍惚間覺得他比自己更像個大人。
「發生甚麼事?」
「奶奶去世了。急性心梗。」
陳西荔坐在搖晃的大巴車上,車身顛簸的嘎吱聲刺激耳膜,她沒有眼淚,雙手環住臂膀,作一個擁抱自己的姿勢。
就這樣坐著這輛車往前,要是沒有盡頭就好了。
這樣就能拋去身後山區的一切疾病、窮困和貧瘠。
錯覺中,車似乎越開越快,如果足夠快,時間就追不上她,如果足夠快,就能把她帶回媽媽肚子里成為最原始的胞胎,人生重新開始。
她大抵是累了,在學校學習壓力大就失眠,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額頭貼著蒼青色的玻璃窗就閉眼睡過去。陳墟青偏頭去看時,從玻璃的反光中看到女孩烏青的眼底,略微凌亂的發絲擋住她的耳尖。
姑姑是第一時間給他的班主任打電話告知這件事,他忍著絞痛說他去市裡接姐姐,跟她一起回去。
兩個人的表現都是不同尋常的冷靜。
陳西荔自小就是被奶奶帶大。
她記得去年冬天天寒地凍,剛出春不久,南方還是格外冷,打了霜的枝葉全部都縮蔫。
晝短夜長,某天早上天還蒙蒙亮,陳奶奶去屋後扛一把木柴回來燒火時,不小心被石頭絆倒,摔了一跤。
老人家身子骨弱,這一摔還好沒摔到腦袋,卻把腿腳摔傷了。
去鎮上的醫院看,醫生說很嚴重,要去縣醫院。
兩個姑姑聞訊從外地趕回來,帶陳奶奶去縣里市裡的大醫院檢查,做了手術。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老人的恢復能力又差,平日里只能躺床上。
竹席上,陳西荔給半躺著的奶奶捏腿,奶奶非常慈愛地看著她。
「西荔啊,你是咱們家讀書讀的最好的,大學一定得上,」她掏出一個存折,裡面是她大半輩子的積蓄。
她早就準備給陳西荔和陳墟青讀書用的。
燒完床鋪衣服,陳西荔捧著奶奶的遺物,在靈堂前跪拜。
紅木棺材。第三台。要土葬。
小時候被爺爺攔著沒看爸爸媽媽的遺體,現在她看到了奶奶的。奶奶是在睡夢中心梗發作,面色平靜,半白的眉頭舒展,一如她小時候好奇地觀察奶奶午睡的模樣。
奶奶只是睡著了。
房子垂垂老矣,屋廳里供奉靈台的香爐斑斕地生鏽,牆壁因屋頂滲水長出青翠的綠苔,把十幾年來姐弟倆的獎狀都侵蝕褪色。
一片殘敗的斑駁白紙,風一吹過像牙齒縫隙,一吸一吸,獵獵作響。
當晚做喪事的班頭嗚哇嗚哇吹起喇叭,兩個姑姑在屋廳守靈。直系子女守靈。
約莫是十點,陳西荔一整日木著的臉已然發麻,她直接推門進陳墟青的房間里。
房間在屋廊的盡頭。
「姐。」陳墟青沒料到她會進來,他從椅子上站起身。
入目是她神色憔悴不堪,一株蔫蔫的凍死的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