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少時
「真的?」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陳墟青咕嚕咕嚕喝了,整張臉苦得都皺起來,拿到糖果就開心地跑開。
那時候他們姐弟倆還小,還沒分床睡,她經常半夜醒來給他蓋被子,也許是被他踢到的動作驚醒的,也許是忽然在夢里想起這回事,再長大點,陳墟青慢慢生病的次數就少了些。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南方罕見地下了冰霜,臨近年關,村裡每家每戶都熱鬧喜慶,在樹下掛紅燈籠,買年貨,大掃除。
陳西荔父親母親都是在省外打工入廠的工人,每年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回來一次,每一回回來,都拎著大包小包,有給姐弟倆的衣服褲襪,有外面時興的零食,還有小孩都喜歡的玩具。
父母回來那天,大包小包的東西一股腦堆滿那張陳舊的木桌,陳西荔看著兩個風塵僕僕從車站回來的大人,拉著陳墟青喊了聲「爸爸」「媽媽」。
陳爸陳媽「哎」地應了一聲。陳爸爸說要看看兒子,陳墟青有點怯怯的,眼神亂飄不敢看人,躲在姐姐背後不肯出來。
「這孩子怎麼這麼羞呢?」奶奶一邊在廚房門口拔滾水里的雞毛,一邊怪道。
直到他爸爸叫了好幾聲「墟青」,陳墟青才從姐姐身後踱出,一點點踱到他爸爸身邊,一下子被陳爸爸抱在懷裡。
一家人圍在木桌上吃飯,大人們嘮家常,兩個小孩子坐在一起,陳西荔不太聽得懂大人們聊的內容,大致聽到一些字眼,買二手車,拉貨,走夜路,諸如此類。
連續好幾個晚上,暮色半近時,陳西荔都會和陳墟青去曬穀場上放煙花,陀螺,沖天炮,仙女棒,火樹銀花,煙花的火光映入一雙雙黑色的眼睛里。
一瞬,又一瞬的光明。
很美的煙花,一年一年如此盛放,也不會厭倦的煙花。
這個年似乎和以前過的年一樣,穿新的衣服,吃零食,挨家挨戶去拜年恭喜......除了陳西荔和陳墟青的零花錢比往常多。
晚上天氣很冷,爺爺在他們被窩旁邊放了電熱扇,老舊的電熱扇散髮橘黃色的暖光。因大過年,連續三天整夜不關燈睡覺,姐弟倆一起窩在溫暖的被窩里數收到的紅包。
陳墟青一邊數一邊笑:「姐,我的紅包都給你收著吧,下次你帶我去集市買小金魚和小烏龜。」
陳西荔把自己數完的錢迭放整齊,堆迭在他遞過來的錢下面:「可以啊,你自己拿小本本記住,給多少,用多少。」
「那當然!」陳墟青很神氣,陳西荔覺得他頭上那幾根雜亂的呆毛還有點好笑。
大年初四剛出年,陳爸爸陳媽媽就拎著包離家。他們早上五六點走,能正好趕去外省的大巴車,陳西荔當時被他們的動作吵醒了,披著一件媽媽買的新外套就在門口的縫隙往外張望。
天氣很冷,爸媽兩張模糊的臉,白色的霧氣從他們說話的嘴巴里呼出來,聲音放得低,似是怕吵醒兩個孩子。可陳西荔還是聽清楚他們在對旁邊的爺爺奶奶說又得過年再回來,在外頭多掙點錢這些話。
他們才回來幾天,又要走了。
陳西荔心裡並不覺得有太多難過和不捨,她和陳墟青,得到他們關愛是有限的,她,更是有限的。
儘管小學的作文里,她次次寫《我的爸爸》《我的媽媽》都被老師當範文表揚,陳西荔卻知道,那些愛都是她想象出來的。
虛擬的,不可實現的。
不可在她身上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