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漁翁得利
轉身下山,頭也不回的去了。
晚鐘聲裊裊散去,「武功院」在「鹿靈」一地的分舵「白馬寺」,隨著最後的鐘聲歸於寂靜。
彌勒在刻有「禪念大師之墓」的碑牌前佇立良久,一動不動,徬佛成了一尊泥塑佛像。
與他有生死之歷的年輕友伴「小諸葛」賈翎立於他後方,那襲葛衣在風中顯得老成不少,兩人無言相對,在這夕陽下已經站了超過三個時辰。
再往遠處望去,則是一對男女靜靜佇立,男的中年相貌,鬢發微蒼,鼻挺高細,額廣眉深,黑眼瞳內閃爍著星羅棋布的天機之智,正是號稱白道第一智囊的「智儒」孔悲回!
也是賈翎的授業恩師。
身旁一女繡雪袍織,外披粉淡紫紗,如雪如玉的一張瓜子臉,眼波如夜霧般朦朧哀愁,雖然美得不可方物,卻給人一種春花早逝的淒艷感覺。
清麗絕俗的氣質,配上讓人憐惜親近的相貌,也只有份屬「四秀」之一的「紫衣」楚靈月,才會擁有這樣讓人一見難忘的特質。
楚靈月在暮色下靜靜俏立,夜風吹得她黛發飛揚,視線遙望落在彌勒兩人身上,美妙的雙目忽然閃過一絲淒涼,卻不知是為了死去的禪念,還是為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慘命運?
身旁的孔悲回像是感應到楚靈月的想法,用只有師徒兩才能聽得清楚的聲音道:
「靈月,妳還在恨師父嗎?」
楚靈月嬌軀一顫,垂首用僅能辨識的低語道:「師父多心了,靈月從來也沒有怨過師父。」
孔悲回搖頭嘆道:「妳不必故作堅強,犧牲了一個女子最寶貴的貞節,為的只是救一個毫不相干人的性命,如果不是我這個無能師父的妥協,靈月絕不會答應如此不公的交易。」
夜風吹起淡紫薄紗,楚靈月嬌弱的身子在風中顯得更加單薄,用她那茫然空靈的聲音道:
「都過去了,靈月對於這些過去的事情,不願也不想多提。」
孔悲回心中暗嘆,他太清楚這個愛徒的個性,是真正外柔內剛的一個女子,即使有天大的痛苦,也只會將滿眶淚水默默隱吞,絕不會表現出來。
這就是「紫衣」楚靈月,一朵即使被人堪折後仍挺立綻放的清香百合!
孔悲回本想告訴楚靈月那個奪走她處子之身的猥褻老人,龜大師的死訊,但是又怕勾起後者傷心的回憶,到最後還是決定甚麼也沒說。
這時賈翎轉身往兩人的方向走來,孔悲回收拾臉上的表情,對著走過來的大徒兒道:「阿翎,這一趟任務辛苦你了。」
賈翎臉上難掩悲傷與失望的道:「徒兒無能!非但未能完成除魔大任,反而累得禪念大師為了保護我們而犧牲,徒兒萬死不能抵過,請師父對徒兒重重降罪吧!」
孔悲回仰天嘆道:「你要師父降罪於你,到底是出於對禪念大師的愧疚?還是自己想要找一個逃避的藉口而已?」
賈翎聞言一震,臉上血色盡退,失聲道:「師父!」
孔悲回聲音轉沈道:「逝者已矣,而生者仍得在現世中掙扎求生,如果因為小小的一點挫折失敗就灰心消沈,又怎麼對得起為保護你們而犧牲,禪念大師的在天之靈?」
賈翎倒抽一口涼氣,如夢初醒般道:「弟子明白了,多謝師父的教誨。」
孔悲回的眼神像是深夜天空中最閃亮的星光,沈聲道:「道消魔長,衛道之路是如此艱辛而坎坷,正道之火更如流星般耀眼而易逝,值此四面楚歌之際,為師更不能忍受任何一份正道力量的消沈啊!你們明白了嗎?」
賈翎和楚靈月聞言同時心神震動,孔悲回這番話雖然表面上是開導賈翎,但又何嘗沒有對楚靈月開示之意?
以黑暗之心行光明之道,就算會被批評成不擇手段,「智儒」仍執意投身成修羅,畢竟要在非常時期中保全實力與敵人周旋,也只能行非常之手段。
賈翎額上冷汗涔涔流下,到現在他才知道,剛才那種自怨自憐、自艾自哀的表現,是多麼幼稚的一種行為?
孔悲回看了一眼賈翎的表情,聲音轉柔道:「你也不必太過自責,畢竟你和靈月都還年輕,我在你們這個年紀時也難免會犯下一些錯誤,問題是能不能記取教訓,在失敗中得到成長的契機,你們明白了嗎?」
賈翎和楚靈月同時露出心悅誠服的表情道:「弟子明白。」
這時彌勒終於停止默哀追思,轉身離開禪念的墓碑往三人走來,兩眼仍是紅腫一片,顯示仍未從失去師門長者的悲痛中恢復過來。
賈翎最關心彌勒此刻的感受,連忙安慰他道:「人死不能復生,彌勒你就不要太過傷心了。」
彌勒眼眶似仍有淚水欲滲出,卻強自忍耐道:「放心吧!小僧不會被悲傷給擊敗的,否則就不能替師叔報仇了。」
孔悲回頷首道:「彌勒師侄能有此想法,相信禪念大師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了。」
彌勒以帶著某種視死如歸的覺悟口吻,平靜的道:「沒替師叔報仇前,小僧絕不會回到‘武功院’去,直到殺死師叔的兇手伏誅為止,小僧要向幾位暫別了。」
賈翎聞言一震,知道彌勒已下定決心,不惜千里追殺害死禪念的八大神煞之一——「霸斧」莫凡!
先不說前者的武功尚遜後者一籌,魔門中人更不可能講規矩的和彌勒單打獨鬥,他這麼做實在與送死無異!
賈翎當然不能眼睜睜看彌勒這麼去送死,正要開口阻攔之即,沒想到孔悲回卻先他一步道:
「既然師侄你已經有這樣的決心,那我也無法阻止,希望師侄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彌勒頷首淡淡道:「多謝。」
似乎是怕繼續多談會影響他的決心,得到孔悲回的默許後,彌勒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現場,踏上明知有去無回的復仇之途,賈翎和楚靈月雖然想要阻止,但礙於先前師父的態度,也不敢多表示甚麼。
望著彌勒小小的背影逐漸消失,賈翎回首看著孔悲回的視線,是那麼欲言又止。
孔悲回當然清楚兩人此刻心中的疑問,負手開口道:「徒兒可是認為我不該讓彌勒師侄離開?」
賈翎猶豫了一下,回道:「徒兒知道師父此舉必有深意,只是現在還不能明白而已。」
孔悲回搖頭道:「失去禪念大師的悲痛,讓仇恨深深地盤據在彌勒師侄的心靈,此時與他說些甚麼放棄報仇的話,只是對牛彈琴而已。所以為師不在這個節骨眼上逆勢而行,而是要你們暗中跟隨,從旁照應,莫讓好不容易保存下來的一點佛門明燈就此熄滅了。」
賈翎聞言喜道:「師父的意思是說……?」
孔悲回望著楚靈月微笑道:「靈月,師父交給妳的這個任務,妳可願意跟賈師兄一起去執行嗎?」
楚靈月秀眉低垂,緩緩道:「徒兒當然遵命。」
賈翎這才知道原來一切早在「智儒」運籌帷幄中,又驚又喜之余,卻不免生出新的疑惑。
「師父早就有心安排靈月師妹和我同行……難道是為了讓她忘記‘那件事’……?」
孔悲回忽然眉毛一挑,抬頭往上望去,天際一點小小白光由遠而近,帶著噗啪拍翅聲,一隻白色信鴿出現在眾人眼前。
孔悲回臉色一沈,伸臂讓信鴿落在肩上,解開系在鴿腳上的紙條,打開一看,眉目微張,眼尾閃過一抹哀慟之色,旋即掩沒。
賈翎和楚靈月都不敢去問信上寫了甚麼,直到楞楞出神的孔悲回回過身子來,面無表情,聲音里帶著隱藏不住的失落。
「剛剛收到消息,‘四秀’之首的‘鳳凰’君天嬌,被‘閻皇’君逆天親手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