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意為刀
在這武道的當代第一大師面前,自己就像是一個毫不會隱藏心機的幼兒,更無事不可對這亦師亦父的「親人」而言。
君逆天只望了天下第三一眼,便負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道:「徒兒見到我那一對不肖子女了嗎?」
天下第三身子一震,心湖像掀起滔天巨浪,好半響才懂得吐出生澀無比的兩個字。
「是的。」
君逆天忽然發出一陣長笑,語氣卻聽不出半點喜怒的道:「看你的樣子,為師那一對不肖子女定是為你帶來不少麻煩了。」
天下第三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正是因為從小就被君逆天一手帶大,所以他最清楚「閻皇」喜怒無常的性格,往往在前一刻他還跟你言笑晏晏,下一刻他已下令將你滿門抄斬。
君逆天忽然旋風般轉過身來,俊偉無匹的臉孔止水無波,深邃如遙遠銀河黑洞的雙目異芒大盛,像兩根利箭般迎上天下第三目光,冷然道:「我當初之所以會收你為徒,便是因為你的心志堅毅遠勝常人,為練‘絕世魔刀’可以眼睛也不眨一下的自斷一臂,這份狠心與絕情正是修練‘地獄行’的必要條件。可是看你現在的樣子!用志不專、心神迷亂,如果再遇到帝釋天的徒弟,即使你功力有所突破,不出百招內,就要死在他的‘披雪刀法’下!」
天下第三像給人從當頭淋下一盆冰水,更在君逆天用目如神的注視中,感覺自己像赤身裸體曝露在寒風冷雪之中,沒有半點可以隱藏。
君逆天視線再移到石亭內的煉刀身上,露出一抹意味難明的微笑,淡淡道:「自我親手用此刀斬下上一任門主,也就是你的師祖‘黑帝’南宮魄的首級之後,這一柄‘天意刀’便被我封存在藏刀堂內,彈指間已過了四十年啦!如今我的好徒兒又來動這柄魔刀的腦筋,卻不知這次是誰的大好頭顱要遭殃了呢?」
天下第三知道這一句回答關係到自己的生死,自君逆天出現在他眼前開始,不注以言語氣勢壓制試探自己,是因為懷疑與君天嬌接觸後的他已對「冥岳門」——或該說是「閻皇」君逆天本人生出二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他休想有命見到明天的太陽。
天下第三臉色復常,深吸了一口氣,一字字緩緩答道:「徒兒欲借‘天意刀’之力,來斬下‘天王’帝釋天的項上人頭。」
君逆天仰天大笑,聲拔雲霄。
半闕明月遙掛天際,映照斯人獨影憔悴,君天邪行走在荒涼的山道上,乍看之下似是漫無目的的亂逛,不過眼力高明之人細看之下便可發現他的行走路徑其實是「獵人」團體中一種獨特的反跟蹤手法。
從「環狀山脈」外緣行了半天路程,如今已非常接近「不入樹海」的入口,所行走的地面已經不能算是「路」,滿布突起的樹根,不論小不小心都會有被絆倒摔跤的可能。
無數根參天古樹像羅傘般把星月遮蔽,那種由微弱光明投入絕對黑暗的感覺更是奇詭無比,饒是以君天邪的膽大包天,也不由生起毛骨悚然之感,差點便要窩囊的打出退堂鼓。
一邊撥去纏在身上的藤蔓,一邊喃喃自語的抱怨道:「這種鬼地方真不是給人住的,真佩服‘他’怎麼能在這裡待上這麼久……」
側了側頭腦清理思路,聲音透著不解道:「怪了!依照以往的慣例,應該我前腳踏入樹林,那傢伙便知道有人來到,難道是剛好在睡覺嗎……?」
正自狐疑四顧間,忽然一聲尖銳、嘶啞、充滿恐懼和死亡痛苦的叫聲撕裂了黑暗的寧靜,君天邪腳步微頓,還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又是一聲同樣淒厲的叫聲從原處傳來,不同的是這次短促的多,徬佛死神只在一瞬間便奪走了對方的性命。
「竟然有人敢闖入‘不入樹海’來招惹那傢伙,是活得不耐煩了還是嫌命長?」
疑惑的眼神緊緊鎖住不可透視的黑暗,「邪道涅盤」將生命氣息調整至與草木同步,跟著小心翼翼的往樹林中深入。
隨著濃烈撲鼻的血腥味而行,當雙目逐漸適應了森林內幽暗的景光,豁然開朗的視像卻讓他大吃一驚。
該是茂密無比的巨林,像被史無前例的風暴掃過般,化為方圓百丈內、寸草不生的岩地,而這場風暴擴散的源頭,卻是來自於兩個人力的比拼。
君天邪馬上認出其中一人便是與他有過數面之緣,也是他此行目的的樹海異人;另外一名與異人激戰得難捨難分,衣飾華麗、體態肥胖,貌似商賈,但一對細眼中卻閃出點點妖異精芒的特徵,加上他出手時冰火共濟的特異氣勁,讓對魔道百派如數家珍的君天邪差點沒失聲大叫起來。
「竟是‘地府’之主!‘地藏’魔陀佛?!」
從風暴中心掃視四周,被視為「地府」府主出巡時尊貴象徵的華麗大轎,如今已經變為一堆木板碎屑的殘骸,而與魔陀佛形影不離的「四無艷姬」,則有兩名已經由紅粉佳人永遠化為一堆血肉模糊的屍塊,適才那兩聲淒厲的慘叫顯然就是因此而來,剩下不知是「法、天、花、果」中的哪兩名艷姬,也僅只余自保之力,再不能對戰局做出任何貢獻。
君天邪心中的訝異簡直到了非筆墨可以形容的地步,雖然他早就知道樹海異人很強,但眼前的陣仗可是魔門三大巨頭之一的「地藏」魔陀佛,再加上四無艷姬之力,卻很顯然的仍討不了半分便宜,四名艷姬更有一半陣亡,真是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
「這傢伙簡直強得離譜,就是‘閻皇’君逆天也未必有如此能耐,這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君天邪不知道他此刻的苦笑也正是魔陀佛的感受,他自修練「冰火九重天」大成以來,天下英雄能擋他十招者已是屈指可數,放眼天下黑白兩道,能與他「地藏」相提並論者不過寥寥數人,卻沒料到在這「不入樹海」之內,給他碰上這武功高到不可思議的怪人,以自己一身蓋世修為加上貼身艷姬之力,竟然還佔不到上風——不!
該說是還落在下風啊!
天下之大,果然是臥虎藏龍,能人輩出。
魔陀佛那張肥油的臉上再也不見一絲笑容,身為魔門最強高手之一的自信,讓他再也不能忍受眼前的僵局,忽爾大喝道:「妳倆退下!本府要親自收拾這廝!」
「喔!要拼命了。」
在君天邪興致勃勃的視線中,魔陀佛的一對肉掌忽然生出異相,左手冰藍右手火紅,是「冰火九重天」運功至極致的象徵,烈火爆熾、玄冰暗流,陰陽共濟以磚瓦互迭之勢,又帶著驚天之威的擊向異人。
異人本是蕭索孤寂的眼光忽然變的狂熱四綻,低聲喃喃道:「喔……這一招有要我認真的資格了!你該感到榮幸,能夠在一甲子後的今天重新見到我正式出招。」
異人兩手同時揮灑開來,右手化為傲視穹蒼的天劍,左掌凝為輕蔑生死的絕刀,散髮出與丁神照相似感覺,但強大百倍不止的刀芒劍氣,威勢徬佛能洞穿宇宙,「冰火九重天」的離火玄冰勁在一瞬間便被吞噬消滅,余威不減的反卷向魔陀佛。
魔陀佛真是做惡夢都沒想到他也會有今天的光景,但危急之余已顧不得那許多,只有把剩餘的冰火之勁全聚集於兩掌間凝氣成盾,不求有功,但求自保。
「轟!」
魔陀佛龐大的身軀巨震過後,鏟地倒飛出數十丈外才能重新拿樁,臉色陣輕陣白,兩名艷姬則是關心的上前探問道:「府主無恙否?」
魔陀佛狠厲的雙目牢牢鎖在異人身上,徬佛化為兩條毒蛇,但終於是跺腳一嘆道:「我們走!」
任誰也沒想到堂堂魔門三大巨頭之一的「地藏」魔陀佛也會有狼狽敗走的一天,不過當不可能已經變成眼前的事實,心情再是突兀也只有接受的份,畢竟失敗總比不上死亡來得永無翻身的機會。
而奇怪的是勝利的一方似也無異趕盡殺絕,任由魔陀佛三人在自己眼前逃逸而去。
君天邪暗中幸災樂禍道:「沒想到與死老鬼齊名的‘地府’之主,也有被人打得狼狽而逃的一天,看來我當初投資在丁神照的眼光果然是正確的。」
這份得意之情只落得曇花一現的下場,眼前灰影一現,異人已神奇般落在自己身前,把他嚇得往後退去、差點跌倒的同時,耳里聽到冷淡如鋒的聲音道:「你沒有帶你的朋友過來?」
君天邪像驚弓之兔般的拍著自己胸口,余悸難消的道:「前輩竟然能打跑三大魔門之一的‘地府’府主魔陀佛,晚輩生平所見高手倒也不少了,但那全都比不上前輩的一半功力。」
君天邪的馬屁像揚塵般對異人起不了半點作用,冷淡的表情依舊冷漠道:「廢話少說!丁神照人呢?」
君天邪囁嚅道:「我那兄弟他……他又被別人抓走了,我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前輩商量對策。」
異人雙目殺機大盛,罩定君天邪冷冷道:「又被別人抓走……!他到底是你的兄弟還是我的兄弟?而如果連保護自己的‘兄弟’都辦不到,我留你在這世間又有何用……?!」
君天邪嚇了一跳往後退去搖手道:「這是有原因的,前輩請聽我解釋……」
「我已經不想再聽你廢話了,下地獄趣說給閻羅王聽吧!」
「等等!」眼看異人動手在即,君天邪不得不打出底牌。
「殺我不難,可是這樣一來前輩也將永遠失去找回你血脈子孫的機會。」
異人忽然身子一震,殺氣在剎那間散於無形道:「你說甚麼?!」
君天邪知道自己這一注是壓對了寶,不過他仍不敢露出太過得意的表情,免得激怒這喜怒無常的怪人道:「本來晚輩也只是猜測,但直到前輩剛才使出與神照一樣的刀劍絕技大顯神威,我才敢確定前輩的身分。」
異人露出奇異的神色,淡淡道:「你倒說說看,你認為我是誰?」
君天邪邪邪一笑,悠悠道:「一百五十年前,天下第一高手,‘天劍絕刀’丁塵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