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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xxwjlcdbd · 凐沒的光芒 · 本章第 1 / 2 頁

理論上來講,蜜蜂嶺的領主受到英卡納家族的庇護,因此應該信奉與其相同的神祇,甚至直接信仰主家中的亞神。不過,嚴格意義上來說,絕大部分精靈們信奉的其實是「母樹及作為祂的長子的亞神們全體」,雖然確實有著現實的信仰爭奪,但那絕不會發展成明面上的大規模敵對和攻訐。

具體而言,城市和村鎮的情況是不同的。在那些商業繁榮人口流動頻繁的城市中,作為平民的精靈們可以自由聲明自己信奉某位亞神,甚至同時崇拜複數位「私交不好」的亞神也沒關係。比如鐵匠信仰火與砧錘的奧莉薇爾是應有之義,但要是哪一位腦抽了同時去供奉河流之神……頂多也就是會受到奧莉薇爾的冷落而已——因為亞神們也會在各大城市出沒,與她們距離更近的城市平民們總是會有與這些尊貴者會面交談的機會,心裡也潛移默化地消解了些地位尊卑的概念。

尤其是在勢力複雜的聖都,亞神們爭奪信仰的策略便主要是依靠宣揚傳播各式各樣的功績,比拼誰成就了更多的偉業。

而到了農村則又是另一番景象。即使對境遇再不滿的農民也難以割棄土地遷移,因此領主們可以用各種手段讓依附著他們的農民信仰去某個亞神——反正他們都與這些傳說中的人物無緣,無論挑選哪一個信仰似乎都差不多。最為常見的情況,農民們一邊會自發對秋神或農神祈禱,一邊就會在「自己是某位亞神的子民」的意識下追從他們領主的信仰。

城市的空氣確實比農村要自由些,不過村裡人也並不是很需要這種自由。比起糾結哪個亞神更接近「母樹最喜愛的長子」,耕種和收穫才是他們心裡的頭等大事。

當然,以上情況只適用於精靈。如果是其他種族的奴隸,那就不要想著有挑挑揀揀的自由了。他們只能信仰主人命令他們皈依的亞神,而不能同時信仰母樹弗拉希納斯——高貴的精靈母樹可不會庇護這些污穢的異族。

「如果是無神論者怎麼辦?」

「無神論?」

解說被打斷的伊比斯用古怪的眼神瞥了一眼妮芙絲。

「就是哪個亞神都不願意信仰的……精靈。」

「你是說各大家族的子弟們嗎?他們本來就是最有可能繼承亞神的神位的群體,絕大多數人還是某個亞神的親屬。這些人從心底就只信仰母樹,沒必要對哪個亞神宣誓忠誠。」

「……如果是作為平民的,連母樹都不信仰的無神論者呢?」

「相信我,你不會見到這種人的。」伊比斯眯起了眼,「並不是不存在,而是因為被發現就會被唾棄厭惡。所以這些人只能閉上嘴,裝出虔誠的樣子混在人堆里,不讓自己的態度變得顯眼。」

見到少女對這個話題似乎很感興趣,青年便稍微回憶了一下。

「有一群叫做『純潔之愛』的自詡『愛智慧』的傢伙,每人都有著驚世駭俗卻各不相同的觀點。在那些人里,有個成天揚言要往母樹撒尿滋爛這株臭樹的傢伙,是個瘋瘋癲癲的偶爾會說出驚人之語的有錢乞丐——他本來就很有錢,覺得乞丐才是最符合人生真諦的職業才四處行乞為生。扯遠了。」伊比斯頓了頓,確定妮芙絲的目光已經被勾起了好奇,才繼續說道,「有一天,他的話不知怎麼的傳到了阿扎爾家族——勢力最強的三家族之一的姓氏——的次子那裡。那個次子是個暴躁狷狂的性格,抄起武器就找到了那個乞丐,問,『就是你在侮辱偉大的母樹?』那個乞丐就說,『甚麼母樹?批樹!需要獻祭這麼多生靈的鮮血才能常青的怪樹,難道不是最大的罪惡嗎?』」

「他後面還說了些更難聽的話,不外乎否認母樹是精靈族的源流。阿扎爾家的次子本來就厭惡有人對他們家用奴隸祭祀的行為指指點點的態度,更何況是後面的污言穢語,於是刷地一下就把乞丐的腦袋割了下來。他高聲像平民們宣揚了乞丐的惡行,於是所有人都認為他是懲治了侮辱母樹的瘋子的英雄——哦,除了『純潔之愛』的壯漢們。」伊比斯像是身臨其境般復述著,「這些人雖然提倡運動健身能展現生命之美,卻覺得有意見分歧寧可在桌子上辯論也不該動手打人,因此他們聚會的地方總是有不斷的爭論噪音。聽到了乞丐的死訊後,這些傢伙臉都白了,但…他們也沒法拿阿扎爾家族怎麼樣,只能減少牽扯神靈的議論了。」

話音剛落,他們面前燃燒著的火堆終於熄滅了。伊比斯施法喚出水球扔向還帶著火星的木炭,隨之冒出的大量濃煙使得妮芙絲忍不住嗆了幾聲。

結束了神神叨叨的儀式的人類青年向著鎮民們舉手示意,於是人們敬畏地離開了墓地,將被掘開的墓穴留給了二人。

「怎麼樣,我對你的承諾完成得很完美吧。」

最開始,怒氣沖沖的鎮民們聚集了起來,要為被侮辱的屍體討個說法。但是伊比斯只是用了一番話語,就把事實變成了「被污染的樹苗才是在擾亂死者的安息」,因而使妮芙絲的行為就突然有了正當性。

雖然這種事聽起來很扯,但親眼目睹了全過程的少女也不得不相信發生的事實。根本不用表演甚麼把戲或魔術,僅僅是站在那裡不斷對鎮民演講,青年就從一開始的被遷怒對象變成了正義的拯救者。

「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只靠話語就扭轉了人們的態度?」

「鄉下人見識短,我只要稍微動用口才,就能輕鬆欺騙——呸,這可不是在欺騙。我作為大家族的子弟,本來就有資格代表母樹和亞神維持秩序。我又能演奏音樂,又懂得許多祭祀的術語,他們不信我還能信誰?」

稍微歪著腦袋思考了一下之後,妮芙絲立刻就用自己的三觀理解了現實。

這傢伙是祭司階層的子弟,本來就壟斷了對神明的解釋權。像這樣忽悠一無所知的農民正是他的本職工作之一。和生活貧瘠的農人相比,上層階級的談吐與視野是他作為有閒的脫產者的證明,因此也不需要別的奇跡,只靠對話就能取得信任與服從。

當然,作為佐證的宗教儀式也必不可少。燒掉那些墳頭的樹苗不僅僅是為了圓謊,也為之後所謂的「不能被圍觀的對屍體的淨化儀式」做了鋪墊。自己覺得新奇的東西,對這傢伙而言不過是作為統治階層的日常罷了。

「……我原本在想,按你的性格你會佈置些裝神弄鬼的動靜,偽裝出詐屍的假象,說服鎮民讓我們來安撫屍體……算是猜對了最後一半吧。」

伊比斯露出了意外的神態,隨後嘴角咧出了微笑。

「甚麼嘛,你不也很懂這些陰謀詭計嗎?我還以為你是個不搞手段的好孩子呢。」

「我……我只是在模仿你的思考而已!我自己可不會這麼做!」

「好好好,那你不是壞孩子,是好孩子,真乖真乖。」

被青年摸著頭,感覺有甚麼地方弄錯了的妮芙絲認真地想了一會,才發怒拍開了他的手臂。

「別胡鬧了!我要開始爭分奪秒地檢查屍體了,你別在一旁搗亂。」

伊比斯聳了聳肩,後退了一個身位。

說實話,他對少女能找出甚麼端倪並不抱有指望。這些下葬了幾個月的屍骨都已經高度腐爛,甚至不少變成了無皮無肉的白骨,真正有價值的線索在土中埋了這麼久也該化為塵土,沒有任何解讀的方法了。

果然,檢視著棺材內部的妮芙絲眉頭鎖得不是一般的重,一看就是進展並不順利。伊比斯已經開始認真思考回去之後的懲罰內容了。就在這時,一位不速之客闖進了墓園。

「你說的解決問題——就是跑過來再把屍骨挖出來?」

面色不善的普莉希拉踱步靠近,隨後停在了幾步之外。她沒有理會正在專心致志處理屍體的妮芙絲,而是直勾勾的盯住了她的主人——在正常人的認知中,奴隸的行為要麼是主人的指令,要麼就是得到了默許。

「沒辦法啊,誰叫我寵愛這個女奴呢?她非要堅持查看屍體,作為主人也只能想辦法滿足她了。」

切換回精靈語的伊比斯自在地回應著半棘妖的質疑。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正蹲在屍體前認真思考的少女,突然產生了靈感,便露出了似笑非笑的面容。

「而且,她有著讀取屍體記憶的能力,能夠看到死者生前遭遇的片段。死亡的受害者們雖然已經無法開口,在她的能力幫助下就能說出殺人魔的身份。」故意作出思索的模樣,伊比斯自顧自地嘟囔起來,「…就是進度並不理想,現在還沒找到能夠確認殺人魔的場景……據說老領主的弟弟也死於割去首級,要是這裡還找不到線索,就去檢查一下他的屍體好了…」

悄悄瞄了一眼普莉希拉,她果然變得有些慌張了起來,被這麼一詐就露出了馬腳。

「可笑!殺人魔殺害的明明都是女性,這傢伙的死怎麼也不能怪到殺人魔的頭上——」意識到自己的失誤,半棘妖少女慌張地補充到,「再說!你從哪裡聽來叔叔是被殺害的!他就是自己生病死掉的!」

「哦?那是甚麼病呢?」

在伊比斯故作驚訝的反問面前,一時語塞的普莉希拉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擠出了聽起來還算真實的答案。

「……誰知道他生的甚麼病?先是咳嗽,吐痰,然後痰里帶血,最後吐血,死掉了。這種事怎麼治得了?」

因為有兩位技藝高超的醫者朋友,與她們交流過的伊比斯也隱約能夠明白,絕大多數治療對疾病的效果實在可疑。他看得出,對藥材細節的過分吹毛求疵與責怪病人未能遵循繁瑣複雜的囑託並不能掩蓋治療的低效,而更多的時候,面對古怪病症後故作鎮定的胡亂醫治更是讓伊比斯看穿了受人尊敬的醫師們糟糕的另一面。

那可是在聖都,作為醫神徒弟的兩位醫者都會對各種病症束手無策,更何況是這連正經醫生都找不到的小村鎮?

不過,早已知道了死亡真相的伊比斯並不會為相信普莉希拉的說辭。再者,老領主的弟弟據說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可從沒有他生有癆病的情報。

「我還不太相信你說的話。」青年故意作出了一副猶豫的表情,「不過,你說的倒也有些道理,喜好女性的殺人魔去殺死男性本就奇怪……是不是他作為目擊證人被別滅口了呢?可能性不大。呼,要是這裡問不出甚麼線索,再試試去問問這位額外的死者吧。」

「哼,隨你的便。你要陪你那古怪的女奴就和屍體留在這吧,我反正出去巡邏了。」

話不投機三句多,感到無趣的普莉希拉也沒有多待,就轉身離開了墓園。

從頭到尾,一直沈浸在工作里的妮芙絲只是轉頭確認了一遍來客,就又把目光放回了棺材里。談話結束之後,她也正好從墓穴中躍出,正準備去檢查下一具遺體。

「這麼快,你有找到甚麼線索嗎?」

「白骨上只留下了脖頸處的反復鑿擊痕跡,驗證了之前的猜想,除此之外就沒有太值得注意的地方了。」龍女的聲音聽上去倒是無喜無悲,「這很正常,時間太過遠久,能夠留下痕跡的肌肉都腐爛了。我需要再開一具棺材。」

「那你慢慢弄,我知會過鎮民了,直到太陽下山之前都不會有人來打擾你,也不會有人去對面山上看見墓園的狀況。」靠近過來的伊比斯面露笑容,看得出心情十分愉悅,「我要離開一會兒,甚麼時候會回來也不好說。你就自己處理這裡的狀況吧。」

「哦。」

也不問他要去哪,妮芙絲只是不冷不淡地隨意應了一聲。本想從她那裡討個吻別,見少女只是一門心思撲在案件上,伊比斯也只是笑了一下,揉了揉她雜亂的白髮,便在妮芙絲無奈的眼神中轉身離去了。

********************

懷著怨毒的心情,她向著長滿雜草的地面插下鏟子。

將一切遺忘之後正常生活的願望只是妄想,本該被塵封的過去慢慢被親手挖出。少女咬著牙,眼前再度浮現出那個混蛋的面容……她搖搖頭,拼命將這份不快的記憶拋在腦後,握住鏟柄的手愈加用力。

不過多時,她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具埋在院子里的棺材。

即使再怎麼憎恨裡面的人,收殮屍骨仍然是必須完成的事項。但是現在不同了,倘若那傢伙說的關於讀取屍體的特殊能力是真的,再把屍體放在院子的地下就是件十分危險的事。

她不清楚這處埋骨地是否已經暴露,但只要趕緊轉移掉屍體,一切就能重新塵封在過去之中,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普莉希拉松了一口氣,趕緊低下身子,準備把棺木拖出來。

就在這時,半棘妖少女發現了陽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她的臉瞬間就失去了血色。

「呦,終於發現了。你這觀察力不行啊。我都在你背後看了老半天了。」

普莉希拉沒有回話,立刻反身踢出一記凶猛的回旋踢。這是不含任何留手的全力一擊,哪怕是個成年男人被踢中了腰腹,也要登時昏迷過去。

但,她的攻擊卻落空了——或者說,根本就沒能夠擊出。徬彿早就預料到了她的突然襲擊,一雙屬於男人的手在空中抓住了這只充滿韌性的美腿,迫使還未使出的力量被強行停止。下一刻,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普莉希拉驚叫出聲。

這份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讓半棘妖少女都覺得剛剛的體驗徬彿是個幻覺。

但當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時機。

而那個人類男性正一臉壞笑地站在面前,徬彿在嘲笑自己的不堪一擊。

他並沒有繼續說甚麼,而是伸出一腳踢開了棺材板。一具無頭的屍骨就這樣暴露在了陽光下,無言地證實著曾經發生的謀殺。

「男的,斷頭,在你家裡。」伊比斯摸著下巴,慢條斯理地搖晃著腦袋,「你有甚麼想要辯解的嗎?」

普莉希拉緊緊地咬住下唇,絲毫不是要松口的態度。見她拒不合作,伊比斯也只好故意地拉長了聲線。

「唉——沒想到啊,要是知道了親愛的妹妹其實是殺人魔,克勞迪婭會有多麼傷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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