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竹柳青青
這是哪裡?
她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鋪溫暖舒適,身上蓋著柔軟的綢被,但她不知道該嘔吐還是該喊叫,哪一種選擇好像都不能讓她更好受一些。
她只好再次閉上眼睛,用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努力停止打顫。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假裝昏迷的時間越長,她越能找出辦法讓自己擺脫困境,雖然一直到現在,她還是弄不清楚陷入的是甚麼樣的困境。
「你離開千竹莊已經很遠了。」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接著被子被掀開,那個鬍子臉坐在了她旁邊。
這人難不成會讀心術。
青青暫時壓下驚慌,睜眼看向他。
「我不知道你認為我是誰,綁我幹甚麼。」
鬍子臉繼續忽視青青語氣中的指責,道:「先別說話。」
「但是——」
「閉嘴!記住我說過的話。」
「那是不許叫喊,」青青說道,聲音雖然虛弱,卻仍然很倔強。
「談話也一樣。」鬍子臉說完不再搭理她,而是回頭朝著房門喝了聲,「來人!」
很快,房門被推開,一個管事指揮著幾個僕人魚貫而入,他們將一個大木桶架好,然後有人提著水桶填入草藥煎水,最後進來兩個女侍端著皂角、毛巾和衣服站到一旁。
青青瞧著架勢一陣緊張。
徬彿感覺到她的不安,鬍子臉道:「輕鬆點,這些人不喜歡被嚇著,所以會有人在外面監視。別讓他們知道你隨時想逃跑,這樣你會更安全些。」
「我不會……」
「你會,你就是那種人。」鬍子臉語氣輕鬆,但是青青不喜歡。
「先梳洗再吃飯,之後我們談。記住,這個屋子沒人對你說的話感興趣,也別做驚嚇他們的事兒,外面的人殺你易如反掌。」
「你和他們有多大差別?」
鬍子臉想了想,道:「沒有。」
短暫的沈默,青青道:「我討厭你總是叫我做這做那。」
鬍子臉撇撇嘴角,又摸了摸下巴,嘆口氣徬彿在克制笑意,「我也是。」
不得不承認,沐浴之後換上乾淨的衣服,胃里填滿可口的飯菜,青青心情確實好了很多。
而鬍子臉再次走進屋裡時,她大吃一驚,目光掃過他的全身上下,幾乎認不出這個全新的綁架者。
他換掉了黑色的勁裝疾服,換上一身精緻火紅的的蜀繡錦袍,衣袖和下擺密密繡著暗色圖紋,熨貼地勾勒出他欣長俊美的身材,顯得光彩照人。
不光如此,他還梳了發飾修了面。
頭頂綰著一個高高的發髻,套在小巧的白色玉冠中,一頭烏黑長髮整齊伏貼地垂在背後,清俊的面龐深刻而清晰。
又長又密的睫毛半垂著遮住明亮的黑眸,高聳挺直的鼻梁顯得狂野不拘,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抿著,露出下巴下淺淺的凹痕,散髮著一股清新怡人的氣味,一掃初見時的凶悍和粗暴。
直到此時此刻,青青才意識到這個綁架她的人是男人。
哦,她當然知道他是男人。
她沒誤會他是老虎、魚或者松鼠甚麼的,她只是忽然很明顯注意到他的男性特質。
他雖然高大,身體並不像她初時以為的粗壯,而是結實修長。
寬闊的雙肩、厚實的胸膛向下,漸漸縮成窄窄的腰臀和長長的腿。
這會兒的他文雅帥氣,同時又不失陽剛魅力,整個人看起來賞心悅目。
青青肯定他往人堆里一站,保證是目光的焦點。
她不得不把視線轉開,假裝撥一撥桌子上的油燈,希望藏起內心的一絲尷尬。
青青長這麼大從沒走出過千竹莊,周圍的人不是親戚就是僕人,他們有名字、有稱謂但沒有性別。
當然,她也知道這些人有自己的生活,但平時不會把他們當成男人或女人,青青不會放在心上,那是自然而然、理所當然的事。
她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的眼睛漂亮不漂亮,睫毛濃密不濃密,微笑迷人不迷人,但男人有,這個男人有。
他朝她走來,開門見山道:「我認識柳朝。」
這話立刻吸引了青青的注意力,納悶他為甚麼一開始不把話說清楚?
仔細想想,確實能看出他們很多相似之處,尤其這身精緻整齊的打扮以及散髮出的隨心隨意氣息,是青青在柳朝以及其他兄弟上經常看到的。
「我哥哥還好?」
「據我所知,上次看見他時,他很好。」
青青偏偏頭,這種說法很奇怪。「據你所知?言下之意好像他現在不好似的。
看來你說的事情跟我哥哥有關了?你究竟是誰?「
「我想,告訴你也無妨。」他考慮片刻後,挑明瞭說道:「你可以叫我唐炫。」
青青嗤笑,「唐炫?自己編的名字?既然用了這個姓,乾嘛不取個更好聽的名兒。」
唐炫愣了愣,給她一個奇怪的眼神。「你認識我?」
「我怎麼會知道你是誰,不過既然姓了唐,有你這身手的,逃不了那幾個。」
青青依稀記得曾經聽柳朝提過在唐門有個朋友,不知為甚麼被掃地出門,想來就是面前這人。
唐炫皺著眉頭瞪她一眼,青青看出她的話乾擾了他。
很好,乾擾他可以令她得意,但她也聰明的知道還是見好就收。
「好吧,唐炫就唐炫。」
唐炫不再理睬,而是直切主題,「蠻薩現在手裡有一種非常厲害的火銃,厲害到要讓你出莊走一趟。」
因為所以然如電光火石般在青青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毫不猶豫一掌揮向唐炫的面門。
唐炫沒想到青青說翻臉就翻臉,身子一偏躲了過去。
他來到她背後,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揮出,這掌不但掌勢迅急而且姿勢優美,位置力道之准好似背後也生著眼睛。
青青卻不管不顧,忍著挨掌的疼痛,雙手如雨點般密密擊下,用的全是拼命的招式,好像存心和唐炫同歸於盡。
相反,唐炫要謹慎得多,不像她那樣完全不管不顧,但很快也瞧出情形不對。
他必須確定兩人毫髮無傷,同時想辦法解決眼前棘手的狀況。
唐炫低聲咒罵,發誓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呼喝一聲招式凌厲狠辣起來,雙手也忽拳忽掌,瞅准機會一個躍身讓兩人摔倒在地,旋即用身體緊緊壓住她。
唐炫堅硬的手指掐入她的手腕固定在地面,胸膛像堵堅硬的石牆壓在她的胸口,青青頓時覺得喘不過氣來。
片刻後她意識到只有自己在急促喘息,而他的呼吸卻穩定綿長。
「學得很慢,是麼?」唐炫在她耳邊嗄聲道。
可能也意識到兩人太過貼近,沒等青青說話就從她身上急忙退開。
青青借著機會趕緊站起來,突然雙足一收,凌空翻了個筋鬥落在五尺外,拔腿朝窗戶跑去。
唐炫立刻欺身撲了上來抓住她,青青試圖掙脫,但只讓唐炫抓得更緊,接著腰被他一把環住拉了回來,脖子被一根鐵臂鎖住,逼得她仰頭靠向他的肩。
她想踢他,卻因腰部被扣住而施展不出力氣。
不僅如此,唐炫全身的熱量、氣力以及龐大體型帶來的威脅完全籠罩住她,青青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反應拚命掙扎,直至被他牢牢壓在懷中。
她咬著牙迎向他生氣的目光,兩人眼光撞到一起,有好一會兒,他們僵持著。
唐炫用力緊緊扣住她的脖子和腰肢,居高臨下的盯著她又紅又白的臉蛋,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水汪汪射著凶狠的目光。
唐軒一時間竟然覺得這個姑娘十分夠勁,他一挑濃眉,俯身喝問道:「你有完沒完,究竟想幹甚麼?」
「這很明顯。」青青以為她的肋骨不是快要斷了,就是已經斷了。
「這樣只會讓你自己受傷。」
「那也不會阻止我想逃。」不理會重壓下的疼痛,她仍然努力想掙開他的鉗制,並再次試圖往前一步使勁向後踢他的右膝,但不得不承認仍然沒有成功。
唐炫順勢把她推到旁邊的牆壁,一隻大腿牢牢壓住她的雙腿,兩手繼續用力,直到她痛得停止掙扎。
終於,青青安靜下來不再動彈,知道這場較量宣告失敗。
「你不想想我剛才說的甚麼。」
青青怒視著他,「我才不想呢,想得多更沒機會。」
唐炫黑色雙瞳里出現一閃即逝的光芒,然而這股驚訝伴隨著怒氣隨即消失,冷漠的表情重新出現在他的臉上。
「我以為你想談談。」
青青使勁兒搖頭,「不用了。我知道是莊主讓你劫我下山,哥哥不過是替他帶話而已。你回頭告訴他們,莊主想幹甚麼都跟我沒有關係,我不幫他做事。」
看著青青通紅的臉龐和怨恨的眼神,唐炫感覺到她身上的怒氣正洶湧而起。
他不由自主嘆口氣,臨走時柳朝曾提醒他最好別提是誰讓他來的,青青心裡有點兒偏見,對於下山出莊不會很配合,而且有可能會為此變得很危險,所以動作要乾脆利落。
唐炫心裡暗罵柳朝的含蓄,如果這樣只是有點兒偏見,他倒想知道深仇大恨是甚麼樣子。
他松了些勁兒卻也不敢放開她,只是疑惑青青的固執和抗拒怎會如此激烈,「你不姓柳麼?」
顯然這個問題青青聽過不止一遍兩遍,她咬住下唇半餉才憋出一句,「我還是那句話,他負了我娘,我乾嘛要成全他。」
唐炫頓時明白過來,暗嘆事情會這麼棘手。
「這也是為甚麼你張口閉口莊主卻不叫爹麼?」
青青哼了一聲,「相信我,他更稀罕莊主這名頭。」
雖然青青的回答支離破碎,但唐炫卻領悟過來。
他和柳朝相熟,知道柳家子嗣眾多,光這兄妹倆的爹就有五六個兄弟,就這還只是進祠堂上族譜有名有姓的嫡子。
柳昌雖嫡卻不長,自小被教育的就是如何當千竹莊莊主的左膀右臂,先是爺爺、爹爹再是自己的兄長。
雖然出了門自己闖出天下,但越有本事越想要些近在手邊卻得不到的東西,現在看來千竹莊淡出江湖向朝廷靠也不是巧合。
柳昌那幾個本家兄長本事都不弱,當初肯定是用了手段才奪的位置,過程肯定不會好看,而青青的娘估計也是犧牲品。
這種世家大族內部的爭權奪利太稀疏平常,實在沒解勸寬慰的必要。
收了好言相勸的心思,唐炫又快速回想了一遍柳朝的囑咐,他並沒有明確說如何說服青青順從,只說她非常喜歡擺弄火器,是這次出行的絕佳人物。
唐炫沈思片刻,帶著她重新坐回到桌前,從懷裡拿出一張紙,小心展開遞到她面前。
「我們也就看看這究竟是個甚麼玩意兒,真成了事兒,給不給他們都隨你。這一去本就危險重重,就算拿不到也怪不著你,更何況還是我迫你出的千竹莊。總之現在你已經出了莊子,我猜你長這麼大還沒出來過吧,何不趁機玩玩看看。」
青青原本十萬分抗拒,可唐炫有一處說到點子上,這次出千竹莊並不是她的意願,無論發生甚麼賴不著她身上。
青青隨意瞄了一眼唐炫遞給她的圖樣,目光卻立即被吸引了去,黏在上面再也挪不開。
她端詳許久,最終擡起腦袋,道:「我有多少時間決定?」
「我覺得你已經決定了。」唐炫松了一口氣,靠向椅背快速說道:「你趕緊擬個單子都需要甚麼東西,我們置辦好就出發。」
唐炫並不像在徵求她的同意。
事實上,當他端起一杯茶時,青青覺得對他來說,這件事已成定局。
她很是惱怒唐炫自以為是的樣子,沈著臉道:「唐公子,你根本甚麼都不瞭解。」
說完青青一臉戒備注視著他,等著無禮的回答。
然而,唐炫只是若有所思地端詳,過了一會兒才揚起眉毛,面龐顯出一副莫測高深的表情,嘴角浮現一個肯定的笑容,「別下注,柳姑娘。」
青青忍住嗤之以鼻的衝動,並且希望她可以大聲說傾家蕩產都沒問題,可惜這件事他說對了,她不能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