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朋友之交
唐炫還是老樣子,儘管臉上帶著淡淡疲憊,強健碩壯的雙肩仍流露出堅毅、毫不松懈的氣勢,施施然然往那兒一坐,談不上風華絕代卻從容穩重,漫不經心的態度好像周圍嘈雜和他沒有絲毫關係,然而眉眼一動卻又透著明徹和專心。
柳朝彎彎嘴角,笑著蹙起眉尖,「好久不見,還好?」
唐炫一副別客套的樣子,「得啦。」
柳朝也不計較,揮手示意伺候的人外面守著,然後親自為他斟滿一杯酒。
「你一天到晚四處遊蕩,真擔心你哪天把小命丟了。」
唐炫放鬆下來,伸展一雙長腿。「我有給你擔心的理由嗎?」
「可能。只是你比其他人更擅長掩飾。」
唐炫嗤笑,「誰說不是呢。」
「嗨,我沒玩笑。你現在事兒是越攬越大,暮劍閣的劍奴也去招惹,殺人可是個辛苦活兒。」
唐炫掂起酒杯,唇舌未沾,不過嗅了一嗅。
他並不意外柳朝知道此事,雖說柳朝已不算江湖中人,但卻一直留心江湖發生的事情,或者說尤其關心他這個朋友。
唐炫心裡一暖,卻也不擡起視線,只是雲淡風輕帶過,「殺人從來不輕鬆。」
柳朝以犀利的眼睛打量他,「唐門現在亂七八糟,心裡會不會不好受?」
唐炫撫平衣袖上一處並不存在的褶痕,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幾乎無法辨識。
柳朝是個老成持重的人,在他們多年交情中,唐炫從未見過柳朝對他的任性有過任何微詞,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無意向柳朝袒露心事。
他知道柳朝一直想幫他,無論是回唐門也好,還是出唐門也罷,他毫不懷疑柳朝願意貢獻他的力量,或柳家的力量,對此他也有考慮但卻沒覺得要到那一步。
「從來都是,區別不大。」
唐炫說得太過輕描淡寫,柳朝不禁眉毛一揚,緊盯著他的朋友。
素來不慣於打探他人隱私的他只能按耐住好奇,問道:「還是不願意回去?你可在外面遊蕩了不少時候。」
柳朝的口氣似乎無關緊要,但唐炫卻覺得另有文章。
「你到底要不要把壞消息告訴我?我應付得來。」
「我得用你幾天時間。」柳朝面色嚴肅起來,接著道:「若非事關重大,我不會找你幫忙。這事兒出不得錯。」
唐炫不以為然,奚落道:「你哪件事兒出得了錯。」
柳朝莞爾,溫雅又不失嚴厲地說道:「北面太平幾天,最近又要打起來了。」
唐炫點點頭。
我朝疆界以北地形複雜、部落眾多,雖然幾個強大好戰的部落已經附庸,但彼此之間卻水火不容、針鋒相對,不時為了綠洲、水源引發鬥爭。
朝廷對此聽之任之,只要沒有任何一方坐大,沒有越過邦土界限,也就任憑他們去搶去鬧。
這些部落誰輸誰贏無所謂,重要的是打完之後勢力更加均衡。
這些年朝廷都是以亂制衡,效果也頗為顯著。
唐炫暗付北面混戰的消息並不新鮮,這麼多年下來,大大小小的戰事數不勝數,柳家父子應付起來早就輕車熟路,但柳朝卻現在找到自己。
唐炫放下酒杯,「這次有甚麼不同?」
柳朝露出贊許之色。
唐炫雖然總是一副玩世不恭、浮華公子的浪蕩樣兒,但他心思敏銳聰明絕頂,唐門出了這麼個人物本是幸運至極的事情。
「這次要打起來的蠻薩和亥硤已經有了自己的軍隊,以前他們打仗,無非是搶人搶東西、讓對方害怕服從,可這次兩邊大有佔奪土地、殺人滅族的意圖,贏了就有定疆稱國的可能。」柳朝停頓一下緩緩道:「仗一定要讓他們打,但結果只希望兩敗俱傷才行。」
唐炫猜測這是想一邊幫人一幫傷人,總之不是自己人沒甚麼顧忌,可以不用心慈手軟。
他嘆口氣,「我甚麼也沒有答應,不過基於好奇,到底甚麼事兒?」
柳朝拿出一張紙,謹慎展開後推到他面前。
唐炫仔細看了看,「像一種火銃?」
柳朝點點頭,「蠻薩繞過我朝疆界從西域手裡得來的玩意兒。我們的人只能根據描述粗略畫出這個樣子,細節不得而知。這東西殺傷距離遠不說,破壞力也很大,尤其是一馬平川的草原,別看亥硤兵多馬多,可這種火銃一出手,他們沒的玩。」
唐炫很快理解,「我們要毀了它?」
「不,這東西有點兒意思,對行軍打仗很是有用。」
這點沒有異議。「偷出來麼?或者換身亥硤的衣服直接搶?」
柳朝搖搖頭,「將軍不希望打草驚蛇,我們這邊從來都是怕和不怕亂,趁著這個機會削弱兩邊的實力才是最重要的。現在只需要知道怎麼造出來就好,他們打起來再廢不遲。火器這種東西,造起來費事費時,可變成一堆廢物的方法不要太多。」
唐炫心底瞭然,柳朝這麼張狂不是沒有原因。
柳家本是做火器出身,在江湖中原本名氣很大,只是到柳朝他爹這輩兒漸漸脫了江湖。
柳家現在投軍依靠朝廷,家族興衰和這些在疆域邊境的外族勢力關係非常緊密。
真要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定、四方朝拜八面來賀,那也沒柳家甚麼事兒了。
這會兒唐炫已完全明白柳朝的盤算。
潛到蠻薩軍營,將火銃信息記下,悄無聲息來,悄無聲息離開。
雖說他還沒表態,可在蠻薩軍營里安安靜靜兜一圈然後全身而退是個不小的挑戰,多少有點兒刺激他想一較高下的好強心裡。
「唐炫,你覺得如何?」
唐炫審視前方的圖畫,既然不能佔為己有,這似乎是唯一方法。
「我不是說不可行,但顯然不是通常做法。」
柳朝道:「很好,通常方法誰都會。」
唐炫點點頭,問道:「我們甚麼時候走?」
柳朝聞言很是高興,唐炫這麼說便是答應出手相助,可眼裡又閃過一絲猶豫,他不由自主摸了摸扳指。
「嗯,有個麻煩。」
是啊,哪有容易的事兒。
「現在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明著暗著的細作、眼線不知道有多少潛伏在我們
周圍,所以不能是軍中的人。「
位子坐得越高,越是顧慮重重,更不能隨心所欲。
邊境這兩個外族開戰在即,但他們父子卻不在前線就可見一斑。
這些年柳家在疆北的影響越來越大,名聲留著、勢力不動、封號更是越賞越高,但柳將軍本人卻被召回朝中,別想輕易回去了。
唐炫明白其中關節,再次瞄了瞄案幾上的圖。
「我知道你無所不能,但這事兒複雜,又危險重重,怎麼也不能讓你單獨涉險。我們有個人可以幫忙,和你一起去。」柳朝說的輕鬆,但語氣里卻有一絲察覺不到的緊繃。
唐炫挑起眉毛、看看周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