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後一絲波瀾
南宮星嘆道:「你為了一己貪欲騎上虎背的時候,就沒想過再難下來的一天麼?」
「如今再說我並非為了一己貪欲之類的話,想必你也不會相信。」白天雄濃眉半垂,沈聲道,「為我所圖,捨命一賭,無怨無悔。」
「即使害了這許多人?」
「若只靠比武就能拿下我想要的位子,我自然不必如此。」
白若竹在旁越聽越是心驚,忍不住扭過頭問:「二伯,你……你在和他說些甚麼啊?」
「若竹,你過來。」白天雄招了招手,將白若竹攬到懷中,柔聲道,「你性子激烈,黑白不分,但對信服的人言聽計從,無所不為,不像老四,到像極了老五。」
「二伯,你……突然說這個做啥?」白若竹愣愣道,滿眼大惑不解。
「可惜你並不知道,我此生最討厭的,就是他們兄弟兩個。你今日如能像若松那樣看出些許端倪,我還可以留你一命,算是給白家留個人才。唉……」白天雄長嘆一聲,攬著白若竹的手忽然一緊。
白若竹正想開口辯解兩句,忽覺胸中一陣尖銳的刺痛,一陣涼意直透心房,他不敢相信的低下頭,嘴唇蠕動了一下,再想說些甚麼,全身上下的每一條肌肉卻都同時失去了力氣。
看著白若竹後心透出的鋒銳劍尖,不僅白若雲、白若松兄弟兩個,就連南宮星都吃了一驚,竟無一個預料到會有此一出。
白天雄的面色卻無比平靜,他將死不瞑目的白若竹推開,掏出一塊麻布,緩緩擦淨刃上鮮血,道:「暮劍閣不需要廢物。」
白若雲冷冷道:「更不需要野心家!」
「江湖門派,沒有野心,還練甚麼武?收甚麼弟子?白家佔據一方,手握商號人脈,與數家鏢局交好,卻只安居於此,做些開館授徒的無聊買賣。唐門來勢洶洶,峨嵋根底深厚,你真當他們能放著這片大好基業不來咬上兩口麼?」白天雄哼了一聲,道,「老三軟弱無能卻被吹做和善可親,這江湖中,和善可親能抵得住刀劍暗器麼?」
他似乎覺得自己已說得太多,他沈沈吁了口氣,道:「好了,廢話少說。南宮星說的對,今後江湖上的說法,只取決於今日這裡誰會贏,所謂的真相,並沒有多少人會關心。」
「這種想法,是穆紫裳教你的麼?」南宮星微微一笑,道。
白天雄眉心微皺,道:「我是師父,自然,是我教她的。」
南宮星走到白若雲身前,笑道:「白二伯,是到動手的時候了吧?若雲兄不是你的對手,你不妨以大欺小,來會會我如何?」
白天雄淡淡道:「有四大劍奴,我為何要親自動手?」
南宮星譏誚道:「你自忖武功在白家技冠群雄,這麼多年苦苦壓抑,就沒有想驗證一下的打算麼?」
他語調一轉,正色道:「這暮劍閣中,的確只有你和白若麟最像武者,我先下要向你討教,你莫非不敢應戰麼?」
白天雄霍然起身,腰背霎時如標槍般挺直。
他擡起手,從袖中解下一對陰陽透骨釘,緩緩放在桌上,又把背後那把裝飾樸素的古劍仔細綁緊,跟著他邁前兩步,拔出腰間三尺青鋒,朗聲道:「四大劍奴何在!」
四位劍奴閃身入內,嗆的一聲齊齊拔劍在手。
雍素錦斜錯一步避開鋒芒所指,崔碧春卻二話不說握緊碧痕,橫欄在劍奴與南宮星之間。
「我知道你很想殺了我。」白天雄再踏兩步,沈聲道,「但你即使殺了我,也救不下他們。」
南宮星調勻內息,平伸右掌,道:「至少,你甚麼也得不到。」
「沒關係。」白天雄淡淡道,「我還有兒子。我若活著,興許會殺了他,但我既然死了,那他也比沒有要好。」
「你的夫人呢?你也情願她守寡麼?」南宮星盯著白天雄雙目,故意做出了一個輕浮的笑容。
知道此時他二人其實已經在相鬥之中,白若雲屏息後退幾步,斜目看向四大劍奴毫無波瀾的眼神,微微搖了搖頭。
「她怎麼會守寡。」白天雄的唇角泛起了一絲奇妙的笑意,「她連福伯那樣的老頭,都能勾引。」
南宮星嘆了口氣。
高手相爭,這舉動實在有些多餘。
可他不得不嘆。
他從白天雄的身上,竟然找不到一點軟肋。
他突然覺得,自己並沒有把握不要白天雄的命取勝。
而白天雄根本沒打算去找南宮星的破綻,這一口嘆息,對他已然足夠。
青鋒如電,直逼南宮星喉頭,寒芒疾吐,伸縮猶如蛇信。
情絲纏綿手更精於鎖脈擒拿,與兵刃交鋒,自然還是大搜魂手更加高效。
南宮星雙臂一錯,身形一滑,虛捏長劍同時,一招孤煙掌印往白天雄胸口。
托那位武曲的福,天道中人對南宮星的武功來歷想必大都已有瞭解,白天雄也不例外,他長劍回轉,身法展開,並不去格擋招架,而是一邊躲避,一邊反刺南宮星肋下。
暮劍閣建立之初創下的夕雲三十六式在整個武林之中只能勉強夠的上一流之末,而此刻白天雄掌中長劍,用的卻是另一門完全沒人認識的劍法,迅捷狠辣,一招一式實用無比,遠不是花哨的夕雲三十六式可比。
南宮星連擋數招,觀察一番,笑道:「有趣,你這暮劍閣的宗師,用的難道是你那瘋兒子創下的武功?」
白天雄三劍掃過,撩破南宮星半幅衣袖,冷冷道:「那時他還沒瘋。」
「可有人卻從一開始就瘋了。」南宮星斥罵一聲,旋身掠過橫斬寒光,人在空中內息轉陰為陽,拳如霹靂轟然砸下。
白天雄橫劍臂前,沈聲一喝,合雙手之力運足真氣擋下。
邦的一聲悶響,白天雄身形一晃,連退數步。
南宮星也一個踉蹌,拳頭竟被震得有些發麻。
雖說白天雄吃虧更甚,但內功深厚顯然也不可小覷。
白天雄長劍一甩,口氣頗為艷羨,道:「如意樓有你這等人才,真是不小的福分。」
「可惜我若生在你們白家,保不准也已成了瘋子。」南宮星譏刺一句,猱身而上。
「不會。你這種人,就算強姦十七八個姑娘,也不會逼瘋自己。」白天雄反擊一句,又退了幾步,突然腳下一轉,喝道,「出手!」
四大劍奴原本指向白若雲的劍尖頓時變向,四人猶如一體,同時錯步橫移,四道寒光好似驚龍出淵,直取南宮星周身要害。
而白天雄劍在人前飛身刺出,目標卻已換成了丈余之外的白若雲!
崔碧春心思略顯木訥,劍奴一動,她便即刻出手去幫南宮星,將白若雲和白若松一起亮在人前。
可雍素錦的反應卻絕對不慢,她擡臂一摘取釵在手,閃身一晃已到白若雲身畔,那秀美小腳電光火石般一踢,便把白若雲蹬開數尺。
她也不敢硬接白天雄一劍,借著一踢之力,自己也後縱而出,反手打出數點寒星,兜頭往白天雄射去。
白天雄長劍一圈回護周身,將暗器盡數打落,才發覺不過是幾顆發飾上拆下的珠子,若不到飛花摘葉皆可傷人的境界,打在身上也就是一痛罷了。
這等戲耍,他也不著惱,劍鋒一蕩足尖急點,仍往白若雲那邊追刺而去。
白若雲雖然不懼,但實力相差甚遠,平日餵招能走上幾十合,如今殺機畢露,怕是十招也難撐過。
這時外窗喀拉一響,一聲嬌叱同時揚起,「四大劍奴聽令!立即住手,不得參戰!」
白天雄劍勢不停,只當又是甚麼緩兵之計。
不料他剛一劍磕開白若雲門戶,劍芒暴漲準備長驅直入時,背後勁風獵獵,一股雄渾真氣赫然殺到,逼得他側身斜縱,暫避落日神拳的撼天之威。
難道四大劍奴竟真的停了手?
白天雄錯愕萬分,腳下真氣急催,連退數步,目光一掃,頓時心裡一涼,額上晶光閃閃,瞬間便布滿冷汗。
他趕忙摸向背後,將那把古劍匆匆拔出,定睛細看,渾身頓時一緊,腳下一晃險些摔倒在地。
凝珠站在遠端牆角,手中拿著一把樣貌近似的古劍,只是劍鞘,卻十分尋常,她盈盈一笑,道:「白二伯,你可是在找這把劍?」
白天雄臉色鐵青,口唇微顫,道:「穆紫袖……你果然還沒死!你姐姐騙人的手段,可真是越發高明瞭。」
凝珠微笑道:「不敢,名師出高徒罷了。你對姐姐的指點,她畢生難忘。」
白若松一頭霧水,左看右看,仍是滿臉迷茫,喃喃道:「穆紫袖?這……這不是李秀兒麼?」
白若雲沈聲道:「不,她不是李秀兒,也不是穆紫袖,她是凝珠,我白若雲的妻子。」
南宮星笑道:「不錯,這位是叫凝珠,由我如意樓保媒,定下與若雲兄的終身大事。若松兄可莫要再認錯才好。」
他轉頭看向凝珠,笑容一斂,問道:「如此危險的差事,她竟交給了你?」
「親自出面,既容易惹來你們生疑,又容易不小心被人抓住,還要看著曾經無比敬愛的師父窮途末路,心中豈不難過。」凝珠淡淡道,「再說這本就是為救我的夫君,我冒險代勞一下,又有何妨。」
白天雄緩緩後退,心念急轉,惱恨道:「看來她這次回來,就已備好了要算計我,這等三番四次背棄信諾的陰險女子,也虧你們敢信。」
南宮星踏上兩步,朗聲道:「信不信她,已與你無關。暮劍閣的事,白家的事,此後都已與你無關。」
白天雄冷笑一聲,道:「你這裡不足十人,少了四大劍奴,就當真以為已經勝券在握了麼?」
他沈聲喝道:「都進來!為暮劍閣清理門戶!」
轉眼間,屋門和兩側窗戶都被破開,練武場中那五六十人大半蜂擁而入,剩下的或捏著暗器,或張開強弓硬弩,一起瞄准屋內。
南宮星眉心緊鎖,心道這陣仗著實不可小覷,百年江湖,多少托大的高手最後就是死在弓矢圍殺之下。
他一沈手腕,握緊滿把銅錢,暗暗斟酌大搜魂手的真氣分配。
凝珠到沒顯得如何慌張,她往白若雲那邊靠了一靠,將天下第一劍交給了他,跟著垂手暗暗一扯,也不知拽開了甚麼東西。
一股異香陡然撲鼻而來,南宮星身負農皇珠,自然無所畏懼,縮鼻一嗅,像是女兒家的香粉撒了一地。
白天雄卻趕忙屏息後退,怒喝道:「穆紫袖!你在暗用甚麼手段。快!殺了他們!」
殺入的眾人紛紛拔出兵器,可窗外守著的那些卻並沒有動手,而是一個個露出了極為惶恐的表情,接著,暗器箭矢掉落之聲此起彼伏,眨眼間,就都抽搐著倒了下去。
屋內的人也只慢了一霎而已,他們聞到味道晚些,毒性也就發作的晚些。
不過須臾,白天雄身邊還站著的,就只剩下了一人而已。
白天雄擠出一個十分難看的笑容,道:「為何只有你一人沒事?」
那人抖得好似篩糠一樣,牙關不住打架,勉強道:「弟子……弟子昨晚……昨晚著了涼,跑了一宿茅房……早晨的……飯菜……一口也沒吃。」
「穆紫裳……穆紫裳!你好辣的手段!」白天雄狠狠一劍砍在地上,他吃的是獨灶,沒有底毒在身,那股香味並無任何作用。
但只剩下一個竄了整夜稀的弟子在旁,縱然四大劍奴不出手,他又如何敵得過南宮星和身邊二女?
「白二伯。」凝珠輕輕嘆了口氣,道,「我替姐姐要了個人情,南宮公子絕不會殺你。你已經敗了,到此為止吧。」
白天雄面頰微微抽動,咬牙道:「你以為敗了的只有我麼?敗了的……是整個暮劍閣!我若沒能取下這個位子,白家商號十七萬兩流轉現銀,暮劍閣蒐羅的神兵古劍,都將成為天道囊中之物!到時候,你們就甚麼都沒有了!」
「我們還有人。」凝珠輓住白若雲的手臂,微笑道,「祖上能創下的,我們不僅要做,還要做得更好。只要我們還活著,任何事,就都有希望。」
白天雄冷笑道:「哼,不過是靠上了如意樓這座大山,你真以為,那群狼會把暮劍閣放在眼裡麼?你們,不過是換了張嘴巴,就真以為不再是肥肉了麼!」
凝珠微微一笑,只道:「被人咬在嘴裡,總好過被你吃進肚子。我沒有多少雄才大略,我想的,不過是和若雲一起活下去而已。」
南宮星暗嘆口氣,他也沒想到穆紫裳竟會把最後關頭的重任交給妹妹,為了避嫌索性不再現身,而最後的佈置,簡直是把白天雄玩弄於股掌之間,可以想見,縱使沒有他在,白若雲手上握有天下第一劍,四大劍奴在場,白天雄依然不會討到半分好去。
這一戰的結局,只怕從穆紫裳在湖林城外看到被風吹起的面紗下,妹妹那張熟悉的臉孔時,就已經注定。
他抱了抱拳,正想開口勸白天雄就此離去,耳邊卻突然聽到屋頂上傳來異動,連忙提氣喝道:「甚麼人!」
話音未落,刷刷連著數聲輕響,門口窗外順次落下一團團燃著火的草球,頃刻之間濃煙滾滾湧入屋中。
南宮星面色微變,大喝一聲:「閉氣!快!」
屋頂上,隨即傳來了週三娘鬼哭般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殺了你們……哈哈哈……你們都該死……都去死吧……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