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毒
週三娘雙眼一翻,冷冷道:「你弄上床的侍婢都有好幾個了,真當自己還是穿開襠褲的娃娃麼?我一個婦道人家的臥房,也是你說看就看的?」
白若萍忙壯了壯膽子,快步走過去道:「大伯母,你……你先別著急,他們也都是急著找我爹爹。不如這樣,我進去看一眼,也好讓他們放心,好麼?」
週三娘面頰肌肉隱隱抽動兩下,看神情極為不滿,但似乎是再找不到甚麼好藉口阻止,盯著白若萍看了片刻後,突然怨毒無比的瞥了南宮星一眼,扭身走向屋內,道:「好,不嫌晦氣,那就進來看一眼吧。」
南宮星隱約覺得有些不妙,忙閃身擠到人群之前,低聲問道:「你們怎麼查到這裡的?」
白若竹一見是他,立刻頗為恭敬回道:「南宮兄也來幫忙了?真是有勞。我們也不是特地查過來,就是按二伯的吩咐一片片地方找,恰好該找這裡而已。早知道大伯母如今這麼難說話,真不如先叫松哥過來。」
「若松兄負責的是暮劍閣那邊麼?」
「是,山裡不太好找,新來的那些弟子我們也使喚不動,二伯就自己帶人進山了,這些天他事必躬親,可真是憔悴了不少。」白若竹語氣中頗有幾分感嘆,緩緩道,「可惜白家連連出事,流年不利啊。」
看白若竹這性子,想必將來不會給凝珠造成多大麻煩,白若松為人也足夠老實穩重,僅這樣看來,暮劍閣下一代的隱患,比上一代還是少了許多,就是不知父輩的生死恩仇,到底會埋下怎樣的種子了。
他一邊隨口問話,一邊留心著屋裡動靜。
看週三娘的模樣,心智恐怕已經出了問題,他是白天英死亡的直接兇手,還是直接支持白若蘭一家的重要人物,方才白若萍緊緊跟在他身邊,被週三娘遷怒也不無可能。
才想到這裡,屋中就應景一樣傳出一聲驚呼,南宮星神色一凜,腳下旋即展開狼影幻蹤,電光火石搶進門內。
屋外白若竹還不及做出反應,南宮星已穿過堂屋,斜步一竄,肩撩門簾掌封胸口衝了進去。
臥室之中香煙繚繞,嗆得人雙目乾澀辣癢,後窗窗扇仍在搖晃,屋內已不見了週三娘。
他橫目一掃,就見白若萍捂著左肩坐在地上,雖神情惶恐,口齒卻還算清晰,匆忙對他道:「不打緊,不是餵毒的金針,爹和大娘也不在這裡。」
南宮星略一衡量,過去蹲下將內力運在掌心,拉開白若萍右手,貼在上面猛地一吸,已將那發絲般的細小暗器取了出來,看上面確實沒有焠鍊毒藥,才稍稍放心,拉起她向外走去,問道:「怎麼回事,她為何向你出手?」
白若萍有些膽怯的看了一眼衝進來的白若竹他們,小聲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把能藏人的地方都匆匆看了一眼,其實並沒甚麼可疑,就是大伯母最近可能有些傷心過度,擺放了不少……呃……不太好的東西。我怕她不高興,就想趕緊看完出來,打開最後一個櫃子,裡頭放著一個看著挺突兀的包袱,那個也裝不下人,我就隨口問了一句,誰知道大伯母就變了臉色,衝過來把包袱搶過去抱在了懷裡,瞪著我一直退到窗邊,然後……就衝我發了一針,轉身開窗跑了。」
白若竹臉色微變,立刻揮手下令:「進去搜,看看有甚麼古怪?」
白若萍似乎不願過多牽扯,偷偷扯了扯南宮星的衣袖。
南宮星心領神會,一拱手道:「若竹兄,萍兒受了些驚嚇,我先帶她找人看看,少陪了。」
白若竹轉身道別,亦步亦趨將他們送出門外,才折回去繼續搜查。
見周圍沒了旁人,白若萍才連打了幾個哆嗦,輕聲道:「大伯母……瘋了。」
「甚麼?」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南宮星趕忙沈聲追問,「這話怎麼說?」
白若萍心有餘悸的扭頭看了一眼,低聲道:「她房裡……除了大伯的靈位,還供了一大堆旁門左道的神仙妖怪,幾處櫃子連著床下,都放滿了巫蠱之物,我匆匆掃了一眼,除了若松大哥,我家剩下的男人幾乎個個有名在上。她的成名金針,幾乎全釘在那些草人上面。」
「這……」南宮星一時間啞口無言,江湖中人讀書識字的本就不多,不乏信奉各路神巫之輩,只是沒想到週三娘一個曾經小有名氣的女俠,滿心憤恨之時,竟用上了這種手段。
「還有一點很奇怪,」白若萍遲疑道,「那些巫蠱草人里,做的最大扎針最多的,竟然……是二伯。」
白天雄?
南宮星略一皺眉,道:「可能按她的想法,誰是得利者,誰就是幕後主使吧。再說直接害死白天英的是我,她可弄不到我的生辰八字,只好退而求其次也說不定。」
「她最後帶走的那個包袱,我雖然沒看到裡面,可我聞到了,盡是藥味兒。」白若萍沈吟片刻,又道,「大伯母以前的金針都是自己餵毒,南宮大哥,你說……她會不會是要調甚麼毒藥?」
「這幾日,你要是沒甚麼別的要緊事,就多和蘭兒在一起待著吧,我的侍女武功不弱,你們能安全一些。」南宮星跟著她又找了幾處地方之後,沈聲建議道。
「可我還要給我娘熬藥,一天下來會拖累姐姐不少時間,我這麼微不足道的人,應該不會有人把主意打到我頭上吧。」白若萍輕輕一嘆,道,「南宮大哥,我爹和大娘已經遭人坑害生死未卜,我哥哥他……可就全靠你了。我總覺得,這家裡到處都是殺氣,走到哪兒,心裡都不安生。」
「過了這幾日,就沒事了。」默默計算了一下,南宮星半是安慰半是希冀地說道。
一番尋找,如南宮星所料無功而返,白天武夫婦本就不在自不必說,穆紫裳也是蹤跡全無。
看白若萍擔心的連精神都有幾分不振,南宮星心下不忍,盤算著將暮劍閣那邊也找完後,就送她去和母親相見,反正她性子其實遠比表面看來堅韌,凝珠大可不必過慮。
沿著山道走出一段,一個丫鬟匆匆忙忙拎著裙擺從後面追了過來,腳下太過匆忙,還在石階上絆了一下,要不是南宮星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險些直接滾下山去。
「萍姑娘,我……我打聽出來一件事,下面莊子里,伙房邊上那屋丫頭,有個叫巧兒的,之前和春妮玩得可好,這兩天,她好像偷偷摸摸從伙房裡拿過吃的。」
白若萍趕忙連聲道謝,頹喪頓時一掃而空,回頭對南宮星道:「既然是拿吃的,肯定是要給誰送去,是你要找的那人對麼,南宮大哥?」
南宮星謹慎道:「先去看看再說,那人行事極為小心。不該會留下這種破綻。」
白若萍跟出幾步,突然道:「南宮大哥,那人……真的和我爹他們失蹤的事情有關麼?我、我不是疑心甚麼,就是……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
白若萍怯生生點了點頭,細聲道:「算起來,你也九成九是我姐夫,這沒了蹤影的就是你的岳父岳母,可我……總覺得你一點也不著慌,就跟知道他們在哪兒一樣。」
南宮星輕嘆一聲,微微一笑,道:「實不相瞞,我的確成竹在胸。蘭兒母親的下落我早已找到,而蘭兒的父親,就正在我和你要找的那人手中。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我們擔心你走漏了消息,就先瞞下了。」
白若萍雙肩頓時一松,徬彿連筋骨都軟了三分,顫聲道:「那……那可真是太好了。你要找的……是思梅姐姐麼?」
「是春妮。」南宮星不願過多解釋,只道,「此事說來話長,過後你和蘭兒見了,讓她細細講給你聽,或者找你未來嫂嫂問問。咱們先去找那巧兒,以免夜長夢多。」
與山頂白家亂成一團截然不同,暮劍閣里竟還是一副風平浪靜的模樣,只有白若松安排的人手匆匆忙忙在各處查找,安安靜靜。
那些生面孔少了一些,多半是跟著白天雄進山去了。
南宮星暗忖,白天雄帶人必定不是為了找白天武夫婦,畢竟這兩人對他已幾乎構不成甚麼威脅,他真正要找的,恐怕還是白若麟。
就是不知道,為的是父子親情,還是奪權大業。
亦或者,兼而有之?
一路穿行到伙房所在的雜院,白若萍對這裡極為熟悉,徑直帶路到了巧兒那間通鋪大房,其實原本這地方住的都是伙夫廚子,只是近些天住處吃緊,又騰出許多女弟子的居所,便把丫鬟們急得換了屋,睡在這滿是汗臭味的地方。
進門一看,丫頭們全都不在,有個鋪位連被子都還沒顧上收拾,倒是走的匆忙。
南宮星心念一動,過去將那亂糟糟的鋪位一掀,在上面略一摸索,竟從草墊下掏出一包碎銀。
「是春妮買通了巧兒麼?」白若萍看他將銀子放回原處,低聲詢問。
「她對暮劍閣如此熟悉,大可不必費這種功夫。伙房也不是甚麼要地,偷點吃的易如反掌。」南宮星快步向外走去,「先找到這個巧兒再說。」
沒想到,問了一圈,那丫鬟卻是往白若蘭他們所在的那間院子去了,還端了些茶水點心,說是主人家叫送去的。
「這就奇了,蘭兒此時哪兒來的心思專門叫這些過去?」南宮星眉心一皺,道,「走,趕緊過去看看。」
心裡轉了無數念頭,還是想不出這個巧兒到底要做甚麼,按說以穆紫裳的一貫作風,不可能將太多任務交給這麼個尋常丫鬟。
難道……只是湊巧?
到了院門,南宮星讓開位置,正要先讓白若萍進去,耳邊突然捕捉一絲破風輕響,他也顧不得避嫌,趕忙將她向後一扯拉進懷中,同時擰身提氣拔地而起,雙足離開,就聽地上一陣叮叮細響,落地再看,卻是一片亮燦燦的金針!
「週三娘!」南宮星凝氣怒喝,雙臂一張將白若萍擋在身後,「你這是要替你夫君報仇麼?」
遠遠枝葉間傳來一聲略帶瘋態的冷笑,南宮星當機立斷俯身一抄,將地上金針以大搜魂手甩臂打出,回敬過去。
但週三娘似乎明白自己武功遠不及他,那聲笑罷,便閃去了院牆之外。
南宮星本想追去,可轉念間想到白若蘭他們都還在此,對外面的山勢週三娘也比他熟悉得多,只好罷手,轉頭問道:「萍兒,你沒事吧?」
白若萍面色蒼白,但還是搖了搖頭,穩住氣息道:「沒傷到,咱們……快進去看看姐姐吧。」
南宮星這次小心了許多,自己先閃進院內,將四周打量一遍,確認安全,才叫進了白若萍。
正要擡手敲門,南宮星卻聽見旁邊院子宋秀漣的屋中傳來了窗戶的響動,似乎是有甚麼人偷偷溜了進去。
他趕忙低聲叮囑道:「萍兒,你敲門先進去,我去旁邊看看。」
白若萍乖乖點了點頭,輕輕拍門道:「姐,你在麼,是我。」
事不宜遲,南宮星快步趕到宋秀漣屋外,擡掌在一按,人隨真力一起開門而入。
結果不過是虛驚一場,穿窗回來的,竟是帶著白若麟的宋秀漣。
白若麟反應極快,嗆啷一聲持劍在手,捏起劍訣已做好了出手架勢。
宋秀漣擡手在他腦後拍了一掌,道:「收了,人家是幫忙的。」
白若麟目中凶光這才斂去,低聲不知道咕噥了一句甚麼,收劍回鞘,忠心獵犬一樣站到了宋秀漣身後。
「你怎麼把他直接帶回來了?」南宮星略感訝異,謹慎問道。
宋秀漣鼻子一皺,笑道:「這會兒若麟他爹往山上派的人怕是比留在莊里的還多,凝珠早先就建議我,外面危險,就躲回來,我想想有理,該來我這兒找過的都已經找過,這地方,指不定反倒沒人再想得到呢。」
「有理。」南宮星與白若麟對視一眼,那目光中的確已經沒有多少瘋狂之意,但若說平靜清澈卻也還差得遠,只不過像是頭危險的凶獸,恰好被人降服在身邊而已。
穆紫裳為妹妹安排的路線中,竟沒把白若麟列為鏟除對象,倒也是奇事一樁。
既然人已躲了過來,有話隨時都可以談,南宮星衡量之後,還是告辭出來,決定先去確認白若蘭他們的情況。
到了門外,才一擡手,崔碧春已從裡面把門打開。
他擡腿邁進屋內,一眼就看到地上跪著一個抖如篩糠的丫鬟,旁邊白若蘭面如寒霜,拿著長劍滿臉怒氣。
凝珠坐在旁邊,看著他往那丫鬟身上指了一指,道:「聽說你和若萍在找她?」
「這就是那巧兒?」
凝珠點了點頭,道:「倒是巧的很,她自己送上門了,還沒來得及審,不如先問問她,為何要給這一屋子的人下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