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珠聯
南宮星長嘆一聲,道:「難怪我怎樣也看不出那朵銀芙蓉的破綻,沒想到,天道的暗樁,真的已能在銀芙蓉上作假。」
「其實倒也不易。」凝珠不知是否安慰,柔聲道,「我姐姐特地提到,這朵銀芙蓉也是機緣巧合得了機會做出來的,即使請天道另外線上的尊主再幫一樣的忙,也未必就能成功。再說那人的身份在天道也是絕密,尋常不敢打擾。」
想到一些異常之處,南宮星謹慎問道:「穆紫裳和白天雄之後的合作,也並非一直同心協力吧?否則有些事情,實在是難以解釋。」
「嗯。我姐姐那時已經殺意過盛,目標早不僅僅放在幫人奪權上,白家老四老五白天英已經承諾會親自動手,所以她第一個打算趁機殺掉的,就是若麟大哥。她知道白天雄絕不忍心,所以安排白天雄滿白家故布疑陣的時候,就趁機帶著陰陽透骨釘去找若麟大哥。沒想到白天雄早做下了準備,若麟大哥大難不死,逃出生天。」
「白天雄擔心穆紫裳追殺白若麟,就那麼穿著喜服趕了過去,順手給了春紅一掌,算准力道留一口氣,當作人證,對麼?」南宮星語調一沈,聲音中隱隱透出一股殺氣。
凝珠微微頷首,道:「不錯。我姐姐當時追了一圈,把若麟大哥追了回來,叫他恰好撞見,他當時瘋病未愈,眼見春紅被父親打了一掌,受了刺激,連父親也不敢再信,徑直逃入了深山之中。那晚我姐姐和白天雄大吵一架,陰陽透骨釘也只得暫且交給白天英,找了個藉口讓他幫忙擔下此事。南宮公子插手之後,計劃連連生變,我姐姐疲於應付,險些連自己也被牽扯出來,最後只得挑唆白天英鋌而走險孤注一擲,成則成,不成,也可看看能否有機會讓白天雄上位。最後的結果,你們也看到了,白天英雖然身死,但事態總歸還是落在了白天雄的控制之中。我姐姐那時還堅信我是死於公公的暗中設計,對若雲也起了殺機。直到……」
「直到她在湖林城外發現你還活著。對麼?」南宮星早就猜測那一次白若雲等人逃過一劫就和凝珠有關,只是卻猜不到,這背後還藏著穆紫裳為了妹妹與白天雄之間的一場勾心鬥角。
「不錯,我既然還活著,還不計前嫌的陪在若雲身邊,那此前的事情必定有詐。」凝珠咬了咬唇,道,「我姐姐本就是聰明人,馬上猜到會在此事上動手腳的,除了白天雄還會有誰。她心裡惱火至極,不僅不再推動天道計劃實施,還在暗處從中作梗。方群黎武功雖好,這種謀劃佈局卻不擅長,強拿著我姐姐的計策修正使用,結果也是連連受挫。後來,我姐姐終於定下決心,要為我再拼一次,那晚客棧地窖之中,她先匆匆與我相認,之後離開湖林,我們結伴同行幾日,直到她帶我找到若雲,才先行一步離開。這些事情,她在那時對我說的清清楚楚,我見了若雲之後,也都已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舊事已明,但新局還是一片霧水,南宮星忙問道:「你上山之後,還見過她麼?」
「昨夜見了一面。」凝珠輕聲道,「她說山上有了大變故,叫我今天一早過來找蘭兒碰頭,讓她帶我去見婆婆,將要緊事定下。這些前因後果,等你到了之後,一次都講出來便是。」
白若蘭含淚搖了搖頭,道:「你說的事情的確要緊,我……我也知道那是穆師姐為求心安,她不信任我家,這要求理所當然。只是……只是這三年服喪守孝,如何能……」
「能。」凝珠擡手為她抹去眼角垂落的淚花,柔聲道,「沒甚麼服喪,也沒甚麼守孝。你能嫁,若雲也能娶。」
南宮星心中一顫,忙道:「凝珠,這話……可不能亂講。」
「我既說了,自然就不是亂講。」凝珠看了一眼內室屋門,道,「婆婆心神虛弱,我不願她起伏過巨,剛才才沒有明說。其實你們也不想想,若真是這般該當節哀之際,我又哪來的心思上門拜見。」
她拉過白若蘭的手,擡眼四目相對,一字字道:「公公沒有死。昨晚我姐姐那一聲喊,是為了救人才出的下策。婆婆若無魚死網破的心思,當時那種情形實在不好救人。不過最後也沒輪到我姐姐出手,她只躲在暗處看著雍姑娘將人帶走,就趕來找我了。」
「我……我爹……沒有死?」白若蘭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身子一晃竟有些不穩,不過五個字也問得結結巴巴,牙關不住打架。
凝珠頷首道:「沒有死,千真萬確。我來之前,還特地去拜見了公公,茲事體大,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拿來說笑。」
「可……可我娘明明說……說上面那惡人親口……」
凝珠搖了搖頭,道:「那人倒也沒有撒謊。公公被交到他們手上之後,的確沒再喝過半口湯藥,余毒漸漸發作,叫公公僵死如屍,沒了氣息不說,心脈也微弱到難以察覺。那兩個蠢材懂些甚麼,心裡一慌,便悄悄將公公埋在院牆後面。我姐姐到此當夜就查出了上面的禍事,她本是想找出屍首,也算……給婆婆一個交代,哪知道挖出之後發覺心脈有異,才知道人其實還沒斷氣,便匆匆搬去了藏身之處。她給大搜魂針解藥下毒的時候藏了幾顆,硬給公公灌了一顆下去後,總算是救了回來。只是二度用藥生效極緩,至今還周身僵直,進食也只能強灌些粥湯下去,如今山上到處都是白天雄的人手,實在不便挪他來此,還請蘭兒和婆婆不要見怪。」
「不怪……不怪……怎麼會怪呢……爹他沒死,這就是天大的幸事了,他還在就好……還活著就好……」白若蘭轉眼就已是滿面珠淚,她咬牙擦了擦眼,顫聲道,「我一定會好生照看著娘,等她吃些東西好好休息過來,再慢慢讓她知道。凝珠……嫂嫂,穆師姐的大恩,我們一家上下都沒齒難忘!」
這幾句話的功夫,南宮星已冷靜下來,他略一沈吟,道:「凝珠,穆紫裳叫你過來,應該還有別的事吧?」
凝珠瞥了一眼宋秀漣,道:「當然,若不是有事相商,我本該藏在安全地方等若雲回來才對。先前那件我已和嫂嫂講了,她說她能替若麟大哥拿主意,我恰好也能替若雲拿主意,那事便算是成了。」
宋秀漣咯咯嬌笑道:「凝珠妹子一片好心,我豈有拒絕的道理。你大可放心,我最遲午後,就叫若麟知道這消息。」她眼中笑意忽地轉淡,緩緩接道,「但我聲明在先,此事僅涉爭鬥,無關生死,你也知道,那畢竟是他父親,真到緊要關頭,他未必能按捺得住。」
凝珠莞爾一笑,轉頭看向南宮星道:「無妨,這恰好是我要跟南宮公子商議的事。南宮公子,先前那朵銀芙蓉,你答應我的事,不算幫我做到了吧?」
南宮星苦笑道:「不算,穆紫裳的事,我幾無寸功,不過你當初對我也隱瞞了不少,是我小看你了。」
「那時我驚魂未定,怎麼敢隨意信人。南宮公子,今後你也算是我的妹夫,這樁欠下的事,你就給我換個其他的如何?」
南宮星雙目微眯,謹慎道:「換也不是不可,但要先看看是甚麼事。」
「我要保一個人,你答應我,絕不叫他死在你手上就好。」凝珠目光閃動,端詳著他面上神情道。
南宮星心裡一動,隱約猜到是誰,但嘴上還是假作不知,故意道:「按說你姐姐惹出這麼大的禍事,還挑唆天道與如意樓連番惡鬥,死傷甚眾,作為元兇首惡,即便我放過她,恐怕也難逃……」
凝珠打斷道:「你知道我說的並非我姐姐,我姐姐心高氣傲,才不會求人放她一馬。」
南宮星笑道:「可你這要求,不也是穆紫裳授意的麼?」
「那不一樣,求你饒過別人,和求你饒自己一命的差別,我這不走江湖的也清楚得緊。」
南宮星肅容道:「不錯,此刻這山上興許只有我能殺他,可江湖之大,難不成他落敗遠遁之後,還能有容身之處麼?接下來穆紫裳還要如何?求其他人再對他網開一面麼?」
「那倒不必。」凝珠淡淡道,「我姐姐只是一來念及舊情,不願讓他死在自己面前。二來要幫若麟大哥一把,宋嫂嫂要是也被服喪守孝的事情絆住,可就糟糕得很。我姐姐從知道你悄悄托人給趙敬送去一朵銀芙蓉的時候,就知道此事結局已定,特地托我來與你商議,不過是延後些時日罷了。」
南宮星沈默片刻,突然一笑,道:「凝珠姑娘,不瞞你說,我對穆紫裳……不,對你們姐妹二人,此刻還真多了幾分敬佩。如今時局顯然對我們更加不利,白天雄布下天羅地網,還早早取了天下第一劍在側,四大劍奴助陣,勝算絕不算小。怎麼讓你一番話說下來,我倒覺得我們這邊勝券在握,白天雄只剩下引頸就戮的份了?」
「他雖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可也相去不遠。」凝珠並無幾分同情,道,「方群黎接替我姐姐之後,陸陽湖林連番失手,天道對白家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據說蜀州他們另有大事要辦,白天雄所得到的援助已經少得可憐,盡是些不入流的尋常莽夫,即使加上受他蠱惑的白家弟子,真正壓得住陣的,也不過寥寥幾人而已。我姐姐不眠不休費盡了手段心機,先讓白天雄心生忌憚殺人滅口,除去了白嫂這個高手,又提前佈置妥當,去掉了四大劍奴這幾位助力,那你說,他的勝算還剩下幾分?」
南宮星心中頓時一寬,微笑道:「穆紫裳這一番謀劃倒真是盡心盡力,她所為的,就單單是你這妹妹此後的半生幸福麼?」
「她該報的仇其實都已報了。若麟大哥的錯情有可原,我勸了她很久,她雖然還不能完全釋然,但也知道白家想要重振門楣,一個健健康康的若麟大哥絕對可以起到極大作用。哪個門派,對若麟大哥這樣天賦奇才的鎮派之寶也必定是求之不得,若雲資歷不深武功不足,即便做了閣主,哥哥弟弟這些臂膀,也該多多益善。上一輩的恩怨糾葛,還是到此為止的好。」凝珠微笑道,「再說,我姐姐本也是白家弟子,受了多年養育之情教導之恩,如今心中釋懷,自然也不捨得大好門楣被天道拆的七零八落。」
「白天雄應該已經察覺到甚麼了吧。」南宮星略一思忖,道,「白家商號前些天的異動,想必也和你姐姐的背叛有關。」
「我姐姐猜測,那並非白天雄的意思。他苦心籌劃良久,最後還是為了暮劍閣能在他手上發揚光大,他對我公公的中庸處事和若雲的平平資質都極為不滿,要說他會親手毀掉暮劍閣,連我也不信。對這裡失去信心的,應該是天道。」凝珠嘆了口氣,道,「白家商號的萬千銀兩,暮劍閣收藏的其他神兵古劍,應該都已落入天道手中。白天雄最後若能搏下閣主之位,這些東西送回倒也方便,若是一敗塗地,天道拿了這麼些好處,損兵折將才算虧得不太厲害。」
南宮星自嘲般笑道:「我先前還在苦思冥想該如何才能把暮劍閣的事端妥善解決,不想竟有人已把功夫做到了前面。我這一心想做白家女婿的,反不如那本是回來報仇的……」
「她心底其實還是把這裡當作了家,少了一層仇恨蒙在眼上,她自然就明白了該做甚麼。」凝珠面色卻並不顯得有多開心,眼神反透著隱隱擔憂。
南宮星察言觀色,謹慎問道:「穆紫裳所提及的種種安排佈置,其中有沒有涉及她此後的打算?」
凝珠默默看向也是一臉關切的白若蘭,宋秀漣聽到此刻,也對穆紫裳頗為神往,凝珠閉上雙眼長長吁了口氣,輕聲道:「不,她半個字也沒有提到過。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一直不停在說不停在說,生怕我學的不夠多記得不夠深,生怕我這不爭氣的妹妹沒了她的庇佑便要吃虧倒霉。我想帶她去見若雲,她都不肯,只說裝丫鬟的時候天天盯著,早看膩了。那時我就感覺得出,她心中為我謀劃的那個將來,裡面並未留下她自己的位子。天道對叛徒一貫不留情面,她多半擔心若是留在我身邊,即使有如意樓做靠山,一樣會惹來麻煩,不如一走了之,給我留個清靜。」
她看了一眼南宮星,略顯黯然道:「而且,她特地讓我轉告你一聲,雖說春紅的死與她無關,但茗香隕命她卻難辭其咎,陸陽城的慘案有她一份心力在內,裘貫那霹靂震天雷的用法,也是脫胎自她先前的計劃。如意樓若是打算找她,此間事了,她隨時恭候。只盼你莫要遷怒於我。」
「除了是她妹妹,你與這些事情並無關係。我如意樓又不是酷吏辦案,還興株連那套。」南宮星笑道,「再說我遲早要叫你一聲嫂嫂,豈敢遷怒。」
他話鋒一轉,試探道:「穆紫裳這前後所為,的確算是情有可原。可一切都還只是她一面之詞,我能否見她一面,將個中疑點細細討教一番?」
凝珠搖了搖頭,淡淡道:「我沒辦法,姐姐和我最後這次分別,已說了叫我不必找她。該露面的時候她自會露面,該消失的時候……她也自會消失。」
白若蘭顫聲道:「凝珠,你……你就沒有不捨得她麼?你們姐妹,好不容易才重逢不是麼?」
宋秀漣嘆了口氣,道:「她這也是心疼妹妹,她害死白家這麼多人,即便妹夫不管,妹夫的兄弟們也不吭聲,可白家還有其他人啊,還有長輩親戚,還有那諾大一個商號啊,背著這麼多爛事,之後的暮劍閣只會步履維艱,齊心協力的這幾個兄弟之間,可不能有半點芥蒂。若麟有我勸導,可白若松呢?白若竹呢?他們的爹,都可說是葬送在凝珠姐姐手上。她如此愛護妹妹,必定不會留下這種隱患。」
凝珠眼中雖有水光,唇角卻漾起一絲微笑,道:「以前小的時候,我在別處,她在這山上,我們都知道彼此活的很好,偶爾見上一面,說些話兒,我送她個小物件,她教我兩招站樁法,便都滿足得緊。我只盼一切平息之後,換做我在這山上,她在別處,還能如從前一樣就好。」
白若蘭聽出凝珠語氣中其實已不抱任何期望,心中一陣酸楚上湧,緊緊握住她的手掌,正想開口說一定要讓穆師姐留下,房門卻在這時吱呀一聲打開。
崔碧春閃身進到屋內,道:「事發了,白若松正組織人手,準備搜山尋找白天武夫婦。白若萍正往這邊過來,估計是要通知蘭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