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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迷離境

雪凡 · 暮靄凝香 · 本章第 2 / 2 頁

「我想看看爹怎麼樣了,聽萍妹說,毒性又更嚴重了是麼?」白若蘭心裡覺得有些不安,閃身便要往內室擠入。

她娘連忙張開手臂一攔,道:「別,蘭兒,你爹……你爹他用的藥藥性極猛,只有……只有服了佐藥的我能碰他。旁人接近也恐有不利。你……你這次出門可受苦了吧,來給娘說說。」

白若蘭心中更加生疑,一甩胳膊將娘掙開,道:「不行,我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見一眼爹爹。」

她娘武功極弱,身子似乎也虛了許多,被她一甩竟一個踉蹌跌在一旁。

白若蘭心裡一痛,忙轉身去扶,歉然道:「娘,我……我擔心爹爹,你就讓我看一眼。我絕不多待。」

她娘急得連額上都出了一層細汗,細密貝齒將下唇咬得發白,猶豫再三,才抓住白若蘭的手掌道:「好吧。我不想叫你們瞧見,本就是擔心你們做兒女的心裡不舒服,你這性子……罷了,我帶你去看看便是。」

她低頭垂目,望著自己腳尖輕輕走入門內。

白若蘭跟她走了進去,忙往床上一看,視線到處,頓時嚇得渾身一震,險些跌坐在地上。

她走前還只是毒性需要緩緩驅淨不得不臥床靜養的父親,這些時日不見,竟然不僅不見好轉,反而一副中毒更深的模樣,面孔高高腫起,露在外面的肌膚黑如潑墨,還未走近,一陣腥臭就撲鼻而來,嗆得她眉心緊鎖,煩悶欲吐。

「娘……爹不是吃過解藥的麼?怎麼……怎麼可能成了這副樣子?」白若蘭心急火燎,淚光盈盈險些跌下眼眶,慌忙抓住娘親雙手問道。

她娘也已是淚眼盈盈,淒楚道:「我哪裡知道……我連你爹現在究竟是甚麼情況都不清楚,只有……只有陪他一起受罪而已……」

「二伯怎麼說?他不是找了郎中麼?」白若蘭一擦眼淚,急忙追問。

她娘身子不自覺地一顫,聲音也輕了很多,「你二伯他……他也不通醫理,唐門的人一走,你爹的情形就無人可問。他找來那個郎中說是能治,可……可治到現在,人還生死未卜。我都想……與其這麼活活受罪,不如……不如乾脆死了乾淨。我與你爹一起上路……也……也免得他黃泉之下寂寞。」

說到這裡,床上的白天武也不知是否有所感應,胸口一陣劇烈起伏,大聲的咳嗽起來。

她娘連忙快步過去,拿起手帕俯身替他擦去唇邊飛沫,跟著便愣在那裡,徬彿呆了一樣看著夫君面龐,失魂落魄好似連女兒都忘了。

「娘,爹……爹他沒事吧?」白若蘭完全亂了方寸,無奈母親衣衫單薄仍是睡前穿著,她總不能叫南宮星進來,心中一急,出門拉開門閂,向雍素錦招了招手,「金姑娘,你來陪我,我爹的樣子好嚇人。」

雍素錦瞄了一眼南宮星,點了點頭,閃身進門,跟著白若蘭走到內室門前,探頭張望。

但才看了短短片刻,白若蘭的娘就醒神一般猛地站了起來,幾個大步走到門口,將她二人一起推了出去,跟著帶上門走了出來,怒斥道:「蘭兒,你帶個侍女進來做甚麼!不是說了要讓你爹靜養麼!」

白若蘭從沒聽自己母親用過這種口氣,平素做娘的性子極軟,反倒總被她當女兒的指點教訓,冷不丁被這麼一吼,竟嚇得有些愣神。

雍素錦反應極快,忙福了一福,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晚輩是南宮公子帶來的隨侍,恰好粗通藥理略懂岐黃,家中長輩還和杏林盟有點干系,蘭姑娘急著叫我進去看看,也是為了給白老爺瞧病。」

白若蘭也轉過神來,立刻附和道:「不錯,我……我本是求小星帶她來看看若麟大哥的瘋病,既然爹的毒性又有蔓延,不如也讓她看看好了。」

這理由說甚麼她娘也該無法拒絕才對,白若蘭正要再去開門,卻見她娘臉上突然現出一股絕望之極的深沈悲哀,不由得頓住動作,著實吃了一驚,道:「娘……你……你這是怎麼了?到底出了甚麼事?」

她娘面上的哀戚神情漸漸隱去,接著,頗為突兀的咬了咬牙,挺直腰背,道:「能有人來救救你爹,那自然是最好不過。只是今日他已經用過藥,郎中說了不得碰他。這樣吧,明日……明日午後,我請人去找你們,你們上來再替他診療如何?」

白若蘭莫名一陣心悸,顫聲道:「娘,我……怎麼覺得你哪裡不太對勁。你怎麼了,告訴我好不好?」

她娘眼神木然,微微搖頭道:「這些日子為了你爹,娘實在是有些辛苦,可能是累了。」她輕撫著白若蘭腦後烏發,嘆道,「南宮公子這些時日與你相處的怎樣?能陪娘在這兒聊聊麼?」

看對方意有所知的撇了自己一眼,雍素錦略一頷首,道:「不打擾兩位,蘭姑娘,奴婢在門外等著。」她把門外兩字咬的微重,看白若蘭點頭示意,才返身走了出來。

南宮星早已等待外面,一見雍素錦把門關上,立刻問道:「情況不對勁麼?」

雍素錦拉著他走出幾步,慎重道:「大大不對。今晚你別的事最好放下,好生來守著你未來岳母。」

南宮星心中一凜,道:「出甚麼事了?」

雍素錦哼了一聲,道:「我進去這一下,看出了三件事。每一件都好玩的緊。」

「快講。」

「第一件最有趣,」雍素錦扭頭向著身後譏誚一笑,道,「方才上山那個軟綿綿的妹子不是才說過,白天武中毒不能人道,連小妾都拿了銀子遣散回鄉,對吧?」

「不錯,正是若萍說的。她應該不會對蘭兒撒謊。」

雍素錦冷笑道:「可偏偏這位白夫人,分明被雨露滋潤的厲害吶。女人這模樣我從小就見得多了,這兩日她要沒被人乾的哭天嚎地漏過尿,我腦袋送你做夜壺。」

南宮星心裡一驚,掌心頓時捏了把汗,暗忖,難不成白天雄當真已喪心病狂到如此程度了麼?

在怎麼說,他弟弟弟妹也算待他不薄了啊,他穩住心神,沈聲問道:「下一件呢?」

「躺在裡屋那個壓根沒中毒。」雍素錦冷哼一聲,眯起雙目道,「那副挺屍模樣也全是裝出來的。那臉看似腫脹變形,其實是塗了易容用的藥膏,我猜,急匆匆找來的這人只是相貌神似,可惜卻有張大臉盤子。」

「你是說……裡頭那位並不是真的白天武?」

「廢話。」雍素錦譏誚道,「真的白天武在周圍沒有外人的情況下為甚麼不敢和自己親生閨女相認,非要躺在床上裝死?老夫老妻這麼多年,為甚麼這幾天來了興致很弄自己夫人?再說要是真的,這第三件就更蹊蹺了。」

「第三件是甚麼?」南宮星發覺情形的確有些嚴峻,忙問道。

「白夫人有自盡的念頭。」她不知為何露出一絲微笑,道,「不過這個我只敢有八成把握,不敢說死。我只是看她樣子,覺得她想要求死。」

「你能猜到是為何麼?」南宮星濃眉深鎖,沈聲道。

「還能是為甚麼,女兒起了疑心,夫君下落不明,自己又落入對頭股掌之中被百般玩弄,這種情形下,想死往往就是一閃念的事。」雍素錦似乎是回想起了過去,道,「當年我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哪個月也有幾個看著好端端結果突然撞了牆的。最狠的那個,腦殼裂的跟拳頭砸開的瓜似的,黃白漿子噗嚓就和著血噴了滿地,我們幾個姐妹邊哭邊擦,一直擦到半夜才弄乾淨。」

南宮星沈吟半晌,道:「那你怎麼叫我今晚才來守著?」

雍素錦道:「因為我覺得她還有事要做,想來是最後心願欲了。我猜是晚上,是因她約定診療的時候不僅遲疑了一霎,還特地定在了明天午後,想來是必須拿到這麼一段時間來抓住機會。」

南宮星惱火道:「我本還打算在宋秀漣那裡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抓住白若麟。沒想到這裡還會橫生枝節。」

雍素錦一挑細眉,眼珠一轉,道:「你說……白若麟武功高些還是山頂上和白夫人有關的人武功高些?」

「白天武中毒未愈,白夫人武功平平,這邊應該不會有甚麼特別強的對手。」

南宮星說到此處,皺眉道,「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來走這一趟?」

雍素錦笑道:「不錯,不過光我可不行,這莊子里誰知道還有甚麼算計,你把崔碧春也安排過來。反正宋秀漣的住處離崔冰近,你盡看得住不是。」

「好,等蘭兒出來,咱們與她去見見那個郎中。我看看若是你們能對付得了,就如此安排。」

拿了主意,又等了小半時辰,天色擦黑,白若蘭才被母親依依不捨的送了出來,看二人眼眶都是又紅又腫,當娘的更是淚痕都沒有乾透,顯然一起哭了一場。

白若蘭低聲道別掩上房門,擋住衣衫單薄的母親,轉身走向南宮星。

南宮星趕忙上前提醒,叫她去問出郎中的住處。

返回一問,她娘竟又是一顫,好似在擔心甚麼一樣不肯開口。

白若蘭追問再三,她才磨磨蹭蹭向隔鄰一指,低聲道:「就住在那邊,為了方便治病。」

那裡與假白天武所在內室僅一牆之隔,後窗並列,前門不過相距數步,到的確是方便得很。

假托道謝,白若蘭叫開屋門,裡面出來的,是個瘦瘦小小但極為精壯的中年男子,黑面羊須,額角貼著小塊膏藥,身上帶著一股藥草味道,濃烈的甚至有些反常。

那人自稱董植幸,是當年杏林盟大難不死的幾位名醫之一,神態頗為倨傲,匆匆應答幾句,便不耐煩的閉門謝客。

離開門前,白若蘭不禁有些惱怒,道:「名醫很了不起麼?把我爹治成那副樣子,還有臉擺譜!一雙賊眼亂瞄,臭不要臉!」

南宮星正想插話,小院另一頭,白若蘭的二嬸卻又快步走了過來,頗為緊張地問白若蘭道:「你去找那個郎中做甚麼?他……他跟你說甚麼了?有沒有對你怎樣?」

白若蘭大惑不解,搖了搖頭,道:「沒怎麼,我……我就是去道個謝。二嬸,你……你為何如此緊張?」

她二嬸皺眉抿唇,遲疑半晌,還是搖了搖頭,道:「沒甚麼,家裡最近生人太多,是我多心了。」

白若蘭心亂如麻,也懶得多問,與二嬸告別,便匆匆往莊外走去。

南宮星等到四下沒有旁人,突然道:「蘭兒,你有沒有感覺你娘有哪裡不對勁?」

白若蘭徬彿得救一樣猛然轉過身來,一頭鑽進南宮星懷中,無助道:「不對勁,她哪裡都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可……可我問不出來。娘她一句句跟我說的,怎麼……怎麼都好像在交待後事一樣。小星,我娘……她到底怎麼了?」

南宮星心知要讓她安心,就不能有所隱瞞,便拉著她走出山莊外,找了僻靜處仔仔細細講了雍素錦所說的幾處問題。

白若蘭聽到最後,臉色一片慘白,冷汗涔涔而下,跟著,面上由白轉紅,怒道:「我……我去殺了那個冒充我爹的混帳!」

南宮星連忙把她雙肩按住,道:「不能輕舉妄動。你娘與你見面依然刻意隱瞞,顯然是有所顧忌,多半……你爹的性命就捏在他們手中。素錦和碧春應變一流,武功也值得信賴,二人都是女子,暗中幫助你娘也不會引發甚麼尷尬,等她們今夜摸清底細,咱們再做下一步打算。」

「那……那個董神醫也是假的麼?」白若蘭一擡小臉,惱恨問道。

雍素錦笑道:「那還能是真的?你見過幾個行醫的,像他那樣熏出那麼大味道,生怕別人不信他是郎中一樣。名醫哪兒還有空親自煎藥,欲蓋彌彰。」

南宮星也點頭道:「那人的確是冒充的。董植幸……與我姨娘私下交情不淺,我曾見過兩次,絕不是這種獐頭鼠目的猥瑣漢子。他要冒充同為杏林盟的焦枯竹,興許還模樣像些。」

「這假郎中和那假病號,十有八九是為了挾持你娘,與你爹分散開來作為人質。今晚若能查清情況,先將你娘救出最好。」南宮星沈吟道,「我只是想不通,你二伯母沒有武功,呆在那間小院到底是為了甚麼。」

雍素錦淡淡道:「猜那麼多作甚,乾脆連她一塊拿了,問個明白。」

南宮星搖頭道:「還不到和白天雄撕破臉的時候,李嫦還沒現身,白若雲也還在路上。之後再找機會吧。」

心裡畢竟擔憂白若蘭母親真的出事,下山之前,南宮星乾脆把雍素錦留在山上,讓她等在門外,一會兒叫崔碧春上來與她回合。

雍素錦微微一笑答應下來,閃身躲進旁邊林中。

可這位血釵,哪裡是老老實實的性子,南宮星攬著白若蘭纖腰才下到看不見人的地方,她就輕手輕腳閃回山莊牆邊,將足上繡鞋緊了一緊,弓腰一竄,已如靈貓般躍上院牆,無聲無息落入院內。

以她避人耳目的功夫,一群尋常丫頭門下弟子護衛哪裡能察覺得到,不過半柱香功夫,她的苗條倩影就已到了白若蘭母親屋後。

她遠遠望了一眼後窗,微笑自語道:「好戲不等人,崔碧春,等你到這兒,保不准連湯都涼了。」

原來她方才進屋就已看出,白夫人那副樣子根本不是入睡乍醒,分明是春情驟斷。

興頭上被憋住,即便白夫人忍得,那男的可決忍不得。

不管白夫人最後作何打算,他們一走,這頓補奸怕是逃不了的。

春宮秘戲她只是稍有興趣,不過她知道,不論男女,辦那事時,自覺私密無比,口風總歸松些,說不定能聽到甚麼。

更重要的是,乾等在外面,也太過無聊了些。

幾個起落,她便悄悄到了假白天武所在內室的後窗之外,這裡已是山莊邊角,過了外側院牆就是荒蕪山崖,平素絕不會有閒人到此。

她側蹲窗腳,先貼耳到牆,細細聽了過去。

果不其然,本該一個僵死在床一個靜靜安眠,弄不出甚麼響動的屋中,正一下下冒出清脆的聲音。

就像一個嚴厲的母親,正在惱火的拍打頑皮兒子的屁股,啪啪作響。

而在這響聲之下,還掩著呼哧呼哧的粗喘,和細弱蚊鳴的羞憤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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