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舊閣新劍
雍素錦看白若蘭擡腿就要過去,一把將她拽住,拉在一丈之外,淡淡道:「讓他來,你我可沒有百毒不侵的本事。」
南宮星垂手在被單上摸了幾下,輕輕嘆了口氣,站起揮舞鋤頭把周遭刨開,跟著雙手拉住被單硬是往上一拽,呼啦一聲,泥石四洩,露出下面頗大一個方坑。
他低頭看了看坑中,長嘆一聲,道:「沒事,走近些看吧。只是……不要碰白嫂。」
白若蘭一聽,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往坑中一看,頓時身子一顫,擡手緊緊抓住了南宮星的胳膊。
坑中緊緊擠著四具屍體,兩大兩小,其中白阿四與一兒一女皆是眼舌暴突滿臉鐵青,被人生生扼斷了脖子,唯有白嫂,通體露出的肌膚焦黑如炭,一看便是死在大搜魂針之下。
白若蘭腳下一晃,險些摔倒,南宮星連忙將她攬在身側,柔聲道:「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
白若蘭眼圈發紅,顫聲道:「這……這倒底是誰?為了甚麼?」
南宮星低頭看著白嫂那張胖臉上最後凝固的扭曲神情,緩緩道:「還記得林虎麼?」
白若蘭想了一下,才道:「那個死了的叛徒,我記得啊。怎麼了?」
南宮星突道:「林虎從逃走到死,再到被帶回山上搜出銀芙蓉,全部過程,其實都是白嫂的一面之詞,對麼?」
「對啊……」白若蘭瞠目結舌,看著白嫂的屍身道,「難道裡面還有甚麼內情?」
南宮星咬牙道:「即使有,咱們這會兒也不可能知道了。殺人滅口,好狠的手……」
雍素錦走近蹲在坑邊,仔細觀察一番,道:「看這屍體,至多也就是昨日才遭了毒手。這幾天難不成出了甚麼變故?」
南宮星略一算計,道:「若是快馬從湖林出發的,前幾天差不多就該到了。湖林發生的事,暮劍閣中必定已經知道。」
白若蘭抿著嘴擦了擦眼角,憤憤道:「湖林的事,能和表姑扯上甚麼干系?她一家不過是安安分分在山腳開個酒肆,沾點暮劍閣弟子的光養家糊口,這礙著誰了?」
南宮星轉身將她摟在懷中,輕柔安撫,緩緩道:「蘭兒,你表姑一身武功那麼精純深厚,難道真的就只甘心在山腳倒酒賣茶麼?」
「可她……可她這麼多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
「窮則思變,清苦了這麼多年,才更容易被人說動吧。」南宮星摟著她向外走去,不再多看那些屍體,「你仔細想想,白嫂之前那次突兀上山,除了將林虎的叛徒事宜坐實之外,還做了甚麼?」
白若蘭回想道:「還試探了一下你的武功來歷。」
南宮星點頭道:「不錯,不光如此,下山時遇到馮破,也出手打了一場。照你那些叔叔伯伯所說,白嫂在山腳酒肆韜光養晦已經有些年頭,為何那一天卻連連出手呢?」
「她說是擔心我識人不……」白若蘭心中一顫,倒抽一口涼氣,道,「她是來幫人揭你的底?」
南宮星略一頷首,在背後向雍素錦打了個手勢。
雍素錦心領神會,拿起鋤頭將土坑重又埋好,連先前的蔥苗也栽了回去。
將馬拴在酒肆,備足草料,南宮星等到雍素錦忙完,便一道往山上走去。
白若蘭始終不太相信,猶疑道:「可……指使我表姑的,能是誰呢?我表姑眼裡不揉沙子,要說她會幫天道出手害人,我是一萬個不信。」
雍素錦並不清楚當初在暮劍閣的事件詳情,自顧自欣賞林間景致,悠然自得。
南宮星沈吟片刻,道:「也許……她也是被蒙在鼓裡的呢?她試探我身份的事也算是點到即止,對馮破也沒有捨身搏命,恐怕……也不過是個臨時調度的棋子而已。」
他沈聲道:「蘭兒,你仔細想想,暮劍閣中,誰與你表姑的關係最近?」
「家裡能說動表姑的也就我爹和二伯兩人。」白若蘭馬上答道,接著眉心一蹙,大惑不解,「可我記得表姑上山那陣二伯擔了罪名正被關著,總不會是我爹指使的吧?」
南宮星猶豫片刻,只淡淡道:「只在這裡猜測也無濟於事。先不動聲色,到了暮劍閣中再隨機應變吧。」
沿著山道一路上行,不出多遠,兩邊突然跳出兩個穿暮劍閣裝束的壯碩男子,喝道:「來者何人?到我暮劍閣地界有何貴乾?」
白若蘭一怔,道:「你們是誰?我怎麼從沒見過?」
那兩人對望一眼,謹慎道:「我們是暮劍閣新入門的弟子,敢問姑娘是?」
白若蘭怒道:「新入門的弟子,還敢在師姐面前無禮?」
其中一個頓時眼前一亮,恭敬道:「原來是蘭姑娘回來了,恕師弟們入門太短,有眼無珠。我倆這就上山通報,敢問這二位是?」
白若蘭按提前對好的說辭道:「這是我未來夫婿南宮星,那是他的隨行侍女金姑娘。」
雍素錦暗暗哼了一聲,微微垂頭做出一副乖巧模樣。
那人哦的應了一聲,腳下卻並未動彈,乾笑問道:「蘭師姐,若雲師兄沒和你一起回來麼?」
「怎麼,到盤問起我了?」白若蘭柳眉一竪正要發作,袖子卻被南宮星輕輕一扯,她疑惑扭頭,見他使了個眼色,順著向山道上方看去,才發覺上面竟還有七八個相同打扮的暮劍閣弟子,一樣是面生的新人,她察覺到異樣,只好道,「我哥哥和四大劍奴一道,應該還在路上,這兩日多半就到了。」
「原來如此。我們這就去通知代閣主,近些日子咱們這裡出了些麻煩,代閣主勒令加強保衛,阻擾了蘭師姐,還請不要見怪。」那人匆匆說罷,擡手一招,其餘弟子重又埋伏進山道兩側,剩下他與先前那人快步上山,展開身法回報去了。
白若蘭心下惴惴不安,低聲問道:「小星,這……這是怎麼回事?」
南宮星望著那兩人遠去背影,沈聲道:「不好說,也許是你二伯準備加強戒備,也許……是準備殊死一搏。」
「殊死一搏?和誰?」白若蘭神情更加緊張,小聲問道。
南宮星唇角浮現一絲冷笑,低聲答道:「要麼是對頭,要麼……是礙了事的人。」
雍素錦用手扶了扶鬢邊的發釵,懶懶道:「先上去好歹喝口熱水再說。山道上這些廢物,也值當在這兒耽擱耗神麼。」
南宮星展顏一笑,道:「有理,走,上去再說。」
上次過來還是白若雲大婚典禮,山莊門前熱鬧非凡,僕役管家迎來送往。
這次再到同樣的地方,自然冷清了許多。
門前僅有的四名勁裝衛士,也是白若蘭並不認得的生人。
但大概是剛才上山的人已經通傳,這些衛士到並未攔阻,而是恭恭敬敬打開門戶,請他們三人進去。
剛一踏入院內,就看到一個素衣單辮,身段纖纖的年輕女子迎面碎步跑來,相貌與白若蘭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態怯懦,頗有些縮手縮腳之感,明明心裡想極了姐姐,卻在看到南宮星身邊還有個生人後下意識的一躲,險些便蜷到白若蘭身後,瞄了雍素錦好幾眼,才怯怯道:「姐,你可回來了。」
這自然就是白若蘭同父異母的妹妹,白若萍。
南宮星見她與白若蘭十分相像,心底也有幾分親切,便柔聲安慰道:「這是我的侍女,你不必害怕,叫她一聲金姑娘就是。」
白若萍卻搖了搖頭,低聲道:「她……她身上好大煞氣,我膽子小……不敢看她。」
雍素錦忍不住笑道:「你也算武林世家後人,這也害怕,難不成沒練過功夫?」
南宮星不由得暗自驚嘆,這小姑娘年紀不大,感知可真夠敏銳,雍素錦為陪他上山,刻意收斂改扮,足足拿出了七八成逃命的本事,尋常江湖人都未必能看出甚麼異樣,卻被白若萍一眼看穿了滿身殺孽。
白若蘭忙道:「不怕,這是姐姐的朋友。她嘴巴厲害,人卻……卻還行,不會拿你怎麼樣的。」跟著又連忙扭頭解釋道,「我妹妹隨她娘親,自小身子弱,以前還老能看到不乾不淨的東西,練武只是為了強身健體,膽子是小點,金姑娘可別見怪。」
雍素錦故意往白若萍那邊走了兩步,擡手摸了摸她細嫩無暇的臉蛋,笑道:「不見怪,我是甚麼貨色自己清楚,怎麼能怪人姑娘眼毒。嘖嘖……別說,你這妹妹跟你生的真像,你怕不怕小星夜裡弄岔?」
白若蘭先是一怔,跟著臉上一紅,忙往白若萍身前一橫,嗔道:「你亂講甚麼。」
白若萍不明所以,一雙大眼忽閃兩下,悄悄咽了口唾沫,往姐姐背後縮的更緊同時,悄悄探頭瞄了南宮星一眼。
「蘭妹!你平安回來就好!」隨著中氣渾厚的一聲低呼,白若松健步如飛向這邊迎來,看他風塵僕僕形容憔悴,多半也是剛剛回來不久,「若雲呢?他怎麼樣?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白若蘭想起哥哥,眼眶登時一酸,委屈道:「四大劍奴押著他正往回走,多半這兩天就要到了。他們四個也……也太古板頑固,明明哥哥已經脫了罪,官府都出了布告,他們卻一點不知變通,硬是照著原來的命令辦事。」
白若松寬慰道:「不必擔心,起碼四位叔叔不會為難若雲。若雲的事情,二叔已經都知道了,原本打算召集江湖群豪見證的事已經終止作罷。若雲回來,也不會有事。」
白若蘭奇道:「是誰來通知的二伯?二伯這麼容易就信了?」
白若松微笑道:「是峨嵋派的宋姑娘,靈秀五娥中的宋秀漣。這姑娘當真熱心,唯恐咱們家錯待了若雲,日夜兼程騎馬趕來,將所有事都解釋的清清楚楚,連這次逃婚的內情也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她到的當晚,馮大人托人捎的信也上了山,兩相印證,哪裡還有不信的道理。」
南宮星眉心微皺,道:「宋姑娘是獨個來的?」
白若松一愣,道:「怎麼?她還有同伴隨行麼?我們沒見到啊。」
南宮星嗯了一聲,心中暗忖,十有八九,白若麟也已經回來,他瘋病要是好轉許多,這諾大的白家,有的是他藏身之處。
有宋秀漣在,他不需要冒險襲擊家中其他女子,更不容易露出形跡。
白若松看了一眼南宮星,忽一抱拳,道:「這次的事前前後後,真是有勞南宮兄費心了,不光自己盡心盡力,人還沒到,就讓幫手先來給我們白家助陣,真是感激不盡。」
「幫手?」南宮星又是一怔,他的確安排了幫手,但算算行程,不會比他來的更早才對,他擔心有詐,問道,「確定是我安排的麼?」
白若松哈哈一笑,道:「上次她還是和你一起來的,不是你囑託,我們白家哪兒來這麼大的面子,請動這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遊俠出手。」
「碧姑娘?」白若蘭也吃了一驚,連忙扯了一下南宮星的衣角。
南宮星也知道崔冰武功低微,全靠扮相死撐,她來幫忙,實在起不到多少作用,只好一邊暗自叫苦,一邊道:「碧姑娘沒跟我說會來幫忙,我也是這才知道。」
白若松一愣,跟著看了一眼雍素錦,笑道:「你們兩個沒商量過?那還真是心有靈犀,這次過來,竟都帶了個侍女陪著。」
「侍女?」白若蘭滿頭霧水,看著南宮星道,「冰……碧姑娘她帶了哪個侍女啊?」
南宮星臉上卻是一喜,頗為明顯的松了口氣,笑道:「當真有趣,白兄,我和她可不光只是都帶了侍女這麼簡單,如果我所料不差,我們兩個的侍女,武功只怕也是不相上下,放在江湖中,說不定能齊名並稱吶。」
雍素錦眼中精光一閃,頗為興奮地擡起了頭。
白若蘭眨了眨眼,還是理不清頭緒。
白若萍一直十分緊張的關注者雍素錦的動向,一見她神情忽變,嚇得身子一顫,恨不得拉著姐姐趕忙走遠一些。
白若松當然不懂這話中機鋒,只道:「二叔還在忙著處理門派事務,最近家中收了不少新徒,大傢伙都忙得分不開身,我昨晚才到,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一直忙到現在,如有怠慢,南宮兄請不要見怪。蘭妹,碧姑娘還在上次安排的住處下榻,南宮兄要是想見,你就先帶他過去。萍妹,你別耽擱太久,你娘和三叔的藥都快煎好了,丫頭們笨手笨腳,你還是去照舊盯著。」
白若萍張了張嘴,似乎有甚麼話想說,但看了看四周,又抿緊了嘴巴,點了點頭,拉著白若蘭的手輕輕搖了搖,微微點了點頭,道:「姐,我過後再去找你。」
白若蘭打發走自家兄妹,連忙看了一眼南宮星,低聲問道:「崔冰帶了誰來?」
南宮星苦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白若蘭大感好奇,當即便催著一路往那邊去了。
一路上僕役丫鬟竟換了大半不止,碰見十來個,只有五人認得白若蘭,恭恭敬敬上來問候行禮。
「家裡怎麼感覺哪兒都不太對勁……」白若蘭蹙眉咕噥一句,擡手推開院門,徑直走到客房前,照那沒掛鎖的唯一一間推門而入,笑道,「碧姑娘,你這次是帶了誰搭伴啊?」
沒想到崔冰多半正在裡間,門內霍然站起的,卻是個她不認得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約莫雙十年紀,濃眉如刀斜斜挑起,眼角微微上吊,烏黑眸子不見一絲波瀾,鼻梁高挺,唇瓣微朱,不過是沒有笑意,一股森冷之意便撲面而來。
她身上雖是頗為樸實的侍女打扮,但與崔冰假扮所穿的顏色卻是一模一樣,青翠如葉。
而最能掩飾崔冰身份的那把寶劍碧痕,卻背在她的背後。
白若蘭正要開口詢問,身邊突起風聲,雍素錦一閃而入,尖尖發釵捏在手中當喉直刺過去,伴著一聲笑語:「碧姑娘,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