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間歇
南宮星猜測她那種多少沾點大戶習氣的心思,興許是打算從白家過繼養子,只好苦笑道:「你說。」
不料白若蘭向他這邊斜斜一靠,倚進懷中,道:「你決不能比我早死。」
南宮星一怔,心中登時百感交集。
「這事……我倒也做不了主。」他心知此後數年江湖必將風雨大作,作為如意樓主親傳弟子,為心底所執一念,勢必要涉足各種險境,說些虛妄之言哄過她去,將來也免不了惹來後賬,不如直接坦誠的好,「行走江湖,真的是生死有命,身不由己。」
話一出口,南宮星就有些後悔。
方才才說了不想白若蘭涉足江湖,結果此時自己又非要去趟那渾水,她要是點出這裡頭的不公,要他也離開江湖,他還真得想想如何反駁。
白若蘭在他胸前拱了一拱,卻道:「起碼,明日與人血戰這種太過危險的事,你總可以不做吧?與我最親最愛的家人是哥哥,此後我要托付終身的人是你,你那主意,簡直像是讓我在你們之間挑選一個,這是想急死我麼?」
「我不都說了,這次少說也有七分勝算。」南宮星解釋道,「江湖武鬥,七分勝算可就是極佔上風,不出意外,足可拿下。」
白若蘭搖了搖頭,不信道:「可我也知道,江湖上的這些人,都多多少少會高估自己。這次出事之前,我也以為自己勤修苦練怎麼也能算個二流高手,還覺著哥哥出了暮劍閣就能打遍天下。結果呢?還不是躲躲藏藏連和他們正面打上一架的底氣都沒有。連那個瘋子,到了外面竟然都稱不上頂級高手。要知道我小時候可是把他和穆師姐當作神仙一樣崇拜的。」
南宮星心中一動,恰好此時也不宜再談明日動手的事,便轉而問道:「說到這個,我恰好有話想問你。當年白思梅在你們兄弟姐妹之中,資質如何?若是苦練武功至今,差不多能有甚麼水準?」
「思梅姐姐麼?」白若蘭坐直身子,皺眉冥思苦想一番,道,「她天資平平,和我估計相差不遠,但我還算勤奮,知道日夜苦練,她就不行,玩心大,總喜歡出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四叔那時候都老說她不是學武的材料,還不如早早嫁人。」
「也就是說,白思梅若到現在,絕算不上甚麼高手。對麼?」南宮星頓時在一片迷霧中又多看到數道曙光,心中激動,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白若蘭蹙眉道:「這就說不好了吧。畢竟這麼些年過去,她要是有甚麼奇遇,吃了甚麼神果,掉了甚麼懸崖,撿了甚麼秘笈,脫胎換骨也說不定啊。」
南宮星又問道:「春妮在你身邊也有幾年,你就沒察覺甚麼不對勁的地方麼?」
白若蘭偏頭思忖道:「要我這時候想,自然是有的。她一進我們家,就和幾個自小一起練武的姐妹處的極好,十分親切,還有些懷念的感覺。她不是思梅姐姐麼,那我們會有這感覺也正常吧。雖說樣子變了,畢竟還是小時候一起的姐妹嘛。」
「那穆紫裳,不也是和你們從小一起練武的姐妹麼?」南宮星雙目半眯,緩緩問道。
白若蘭一愣,奇怪道:「可她人都已經死了。我們逢年過節給她燒燒紙,哪裡還覺得出親近。不過……」她略帶傷感的輕嘆道,「穆師姐在的時候,雖說對我們嚴厲得很,可要說親近,比起親姐妹也不差太多。讓我們幾個小的來選,比起總是作弄人的思梅姐姐,反倒是穆師姐更像個好大姐。」
「你問這些幹甚麼?」白若蘭擡眼看著他道,「是不是嫌我不喜歡你明日冒險,又想著岔開話頭了?」
南宮星忙道:「不是不是,我確實有些線索需要印證一下而已。而且……即使你再怎麼不情願,明日的行動,我也是一定要去的。」他話音中殺氣漸濃,接著道,「裘貫今日敢拿如此多的百姓當作人質,即使最後沒有殺人滅口,也已犯了我們的大忌。大丈夫有所必為,即使不為你哥哥,我也一樣要讓這幫天道的人,一個都不能活著離開湖林。就算為此必須請一些我本不願去請的幫手,我也在所不惜。」
白若蘭定定的看著他,突然展顏一笑,輕聲道:「江湖人與尋常百姓放在一起,你似乎永遠會站在百姓這邊。我都有些好奇,若是窮山惡水的無恥刁民,與行端坐正的江湖大俠碰到一起,你會如何?」
「刁民犯法,自有官府處置。若是大俠將刁民送去官府,我說不定還會請他喝上一杯。若他自覺大義凜然代行刑罰,那我就要讓他吃點苦頭。」南宮星緩緩道,「若他因刁民開罪了他便下手殺人,我便要讓他一命償一命。」
「可……可那是大俠誒?」白若蘭問的雖然吃驚,但神情到是一幅早已料到的模樣。
南宮星淡淡道:「大俠是江湖上的大俠,不是我的。他若只在江湖上懲奸除惡,沒人委託,我自然不會去招惹他。」
白若蘭秀目連眨,突道:「明日是不是所有好手都要去幫忙?」
南宮星點了點頭。
「那我是不是要換個安全的地方躲著更好些?」白若蘭平心靜氣道,「這裡已經被探出虛實,到時候你們不在,萬一有人出手拿我去當人質,我可就只有自盡咯。」
「這叫甚麼話!」南宮星皺眉斥道,「哪有這樣輕賤自己性命的。」
「這不是輕賤,而是沒辦法的辦法。」白若蘭雙手托腮,道,「所以我這是提醒你,記得給我找個安全的地方,起碼別叫我這累贅再出了事害了你的性命。我勸不動你不去,只好提心弔膽等你。你要不回來,我就一直等下去。」
南宮星略一思索,道:「我到恰好有個去處。就是……不知你肯不肯去。」
白若蘭抿唇一笑,「我一個黃花閨女,都在窯子里住了這麼久,還有甚麼地方不肯去的。」
「地方倒不至於住的難過。」南宮星微笑道,「只是保你平安的那人,你未必想見得這麼早。」
「甚麼人啊?」白若蘭好奇心起,立刻問道。
「我娘。」
「啊?」她果然吃了一驚,登時飛霞撲面,不覺扭開俏臉,話音微微發顫,道,「這……這好像確實早了些吧?媒妁禮聘的事,都還不曾談過吶。我……我見了伯母,該……該說甚麼啊?伯母……會不會嫌棄我長得不美,又甚麼都不會?還、還有別的地方可去麼?」
南宮星欣賞完她臉上須臾變了數變的神情,笑道:「別的地方當然還有,只不過都不如我娘身邊安全。」
「那……就沒辦法了。」白若蘭口氣雖然勉強,眼角眉稍卻都透出些微喜色,哥哥生死難料的當口,有此心情轉變,足見確實是由心底覺得高興,「你既然這麼安排了,我只好乖乖照辦。反正……總也要見不是。」
「那你看是等夜深些,還是這會兒就跟我走?」
白若蘭輕咬唇瓣,道:「事不宜遲,這就走吧。你明天還要犯險,多休息片刻總是好的。」
站起身來,她卻又想起甚麼一樣輕輕啊了一聲,趕忙扭身跑到妝奩台前,對著銅鏡整了整鬢發,匆匆施了些脂粉,頗為忐忑道:「我這副模樣,是不是有點糟糕啊?」
南宮星還是頭一次見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道:「不糟不糟,保管我娘見了歡喜得很。」
「你可別瞎開玩笑。」白若蘭正色道,「頭次見面,萬一伯母看不上眼,難受的可是我。」
南宮星柔聲道:「蘭兒,這可不是你們頭次見面。你們頭次見面的那回,你還沒來得及正眼看她,就暈過去了。那時候你失血太多險些沒命,可談不上好看。」
白若蘭細細一想,瞪他一眼道:「怎麼做得准。伯母那時候可不用考慮看我一輩子。再說我就是個傻兮兮拿胳膊餵狼的丫頭片子而已,這會兒模樣可變了不少。」
「模樣變了,人還是沒變。不用想那麼多,跟我走吧。」南宮星微微一笑,回身拉開了房門。
「我怎麼覺得你在偷摸罵我還是跟當年一樣傻……」白若蘭嘟囔了一句,快步跟上。
兩人走出不遠,正碰上匆匆過來的薛憐。
南宮星眉心微皺,迎上去道:「又有事麼?」
薛憐面色難得顯得有些疑惑,她看了一眼白若蘭,輕聲道:「凝珠回來了。」
「她沒事吧?」南宮星並未太過驚訝,只隨口問道。
薛憐道:「她沒事,但看上去心緒大亂,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白若雲決定的影響。你要不要去看看?」
南宮星稍作權衡,道:「我先把蘭兒送去安全地方,回來之後再去看她。她興許知道了甚麼和自己有關的大事,讓她先平靜一下也好。」
薛憐美目一斜,盯著他道:「你已經知道了?」
南宮星輕嘆道:「八九不離十吧,許多先前我一直想不通的事,如今就要水落石出。凝珠肯不肯說,於我已經沒有甚麼分別。」
薛憐頗有興致道:「那好,你回來後叫我一聲。我也去聽聽你們都說甚麼。」
白若蘭在旁輕輕晃了晃南宮星胳膊,道:「真不去看看麼?」
南宮星看她也有幾分擔心,但心知此時不是給她再添心頭負擔的時候,便微笑道:「還是先把你送去吧。我娘休息的早,去的晚了,不免有些失禮。」
白若蘭立刻點頭道:「那咱們趕緊去吧,伯母真要已經休息,可就太打擾了。」
南宮星與薛憐匆匆交流幾句,大致瞭解一下如今情況,裘貫他們大功告成正在忙於善後,恰是最沒功夫盯著這邊的時候,送白若蘭過去也安全得多。
不過保險起見,兩人還是戴上了帷帽鬥笠,從側門悄悄出去,避開街上燈火通明的青樓歌坊,暗自離開。
「就是這裡麼?」被南宮星帶到那民居門前站定,白若蘭立刻顯得十分緊張,光把領口就細細整了三遍。
南宮星點了點頭,縱身躍上一旁牆頭,貓腰四方觀察一番,躍回原處,將白若蘭纖腰一摟,也不叫門,直接拔地而起,騰雲駕霧般越過院牆,無聲無息落在院中。
白若蘭忍不住低聲道:「你來見娘,乾嘛還跟做賊一樣?」
「為求穩妥罷了。」南宮星大步走向唐月依居處,已經進來,也就不再需要顧慮太多,擡手敲了敲門,道,「娘,是我。」
門閂喀拉一響,露出唐昕喜上眉梢的俏臉,她一眼望見白若蘭,小口微張,笑道:「啊喲,蘭妹妹也來了?」
她親親熱熱迎出門去,一把輓住白若蘭的胳膊,湊到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說的白若蘭頓時紅了面龐,羞道:「沒、沒有的事,小星說這裡安全,他比較放心而已。」
唐昕撲哧一笑,道:「那可不巧,姑姑她匆匆出門去了,還得一會兒才能回來。」
儘管早已知道唐昕和南宮星有層姑表親緣,此刻聽她叫的親人,白若蘭還是心中打了個突,有種不知不覺落在後面的感覺。
唐昕察言觀色,攬著她就往屋裡走去,笑道:「不打緊,你等上一會兒就好。姑姑見了你,保准笑開了花,她先前就非要讓小星帶你來見面呢。」
一想唐青、崔冰都在,南宮星唯恐出甚麼亂子,忙跟了進去,想著等到娘親回來再說,順口問道:「我娘去哪兒了?此刻這湖林城裡可不太平啊。」
「你叫崔冰來傳的話,姑姑一聽就哼了一聲起身出門去了,我問崔冰,她不肯說。哪裡知道是甚麼事。」唐昕扭頭答道,臉上稍有幾分無奈,先前她費了心機算計,崔冰想必還記在心裡,和她之間自然難以親近起來。
南宮星眉心緊鎖,正要開口,就聽身後傳來唐月依帶著幾分殺氣的聲音:「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告訴我,唐行簡那個叛徒回來湖林了。」
唐昕心中一凜,也顧不得緊張得渾身發僵的白若蘭,奔到門邊道:「那您……把他?」
唐月依拂了拂衣袖裙擺,淡淡道:「我已替唐門清理門戶。」
南宮星也是一驚,忙搶到唐月依身邊,上下打量一番,才吁了口氣,道:「娘你沒事就好。」
唐月依白他一眼,道:「我能有甚麼事。出手之前難道我就不會衡量輕重麼?他身邊那個姓方的武功著實不錯,還會幾門逆龍道、異龍道的奇門武功,要不是後面來了其他幫手,我還想連他也一並殺了。給你去個麻煩。」
「行簡大哥……真的死了?」唐青也走到門邊,扶著門框面色蒼白,竟似有些站立不穩。
知道她畢竟多年跟隨唐行簡,即便知道他是叛徒,心中親情也難以迅速消退,唐昕感同身受,嘆了口氣將她扶住,神情也有幾分黯然。
唐月依走到門前,輕笑道:「他會的我都會,使得也都比他好,殺他還用費甚麼功夫不成。那種叛徒死有餘辜,你們過後回去唐門,只管說是我乾的就是。」
唐昕勉強一笑,點了點頭,極為乖覺的讓開門口,道:「對了,小星把蘭妹妹帶來了。」
唐月依雙眼一亮,身形一晃,竟使出身法,風一樣吹進門去。
白若蘭眼前一花,都還沒看清來人是甚麼模樣,手臂一緊,身子一輕,便被輕飄飄帶到椅子那邊,站在了坐下的唐月依面前,頭上帷帽高高飛起,旋轉落下。
唐月依展顏一笑,猶如仙子下凡,柔聲道:「上次見你,還是個愛裝小大人的傻丫頭呢。這會兒可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