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驚蛇
但她身邊卻還跟著二人,一左一右,左邊那個面帶怒色為她撐著竹傘的是方群黎,右邊那個頭戴鬥笠擋著雨水,卻也遮住了相貌,一時辨認不出。
本想著趁李嫦不在方群黎身邊下手,不料他二人結伴回來不算,身邊還多了一人。
稍有不慎,兜好的口袋保不齊還要被捅穿了眼兒。
走近一些,才聽到他們還在低聲爭執著甚麼,南宮星連忙提氣貓腰換了個更近些的位置,凝神細聽。
「好了,那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提了。」方群黎一副怒意未消的樣子,沈聲道,「你都已受過罰了,怎麼還不知悔改!難不成副舵主的職位,你也不想要了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巡查!他既然看不下去決定那樣動手,咱們就只能照辦!」
李嫦木然道:「巡查便不會犯錯麼?我早先就說南宮星絕不會輕易被毒死,你們不信,結果雍素錦被他救走,難得的一個香餌,才吞了半口就沒了蹤影。我說先設法解決了南宮星這個心腹大患,你們仍不肯聽,只當是順帶隨手的小事,真以為如意樓里有了眼線,就可以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了麼?」
方群黎略顯煩躁道:「我說了,那件事到此為止。咱們時間不多了,李大人那邊的口信今天正午到了,陸陽的情勢非常不妙,那位玉捕頭果然不是浪得虛名,要不是李大人仗著官威硬是從中作梗,不光南宮星的嫌疑要被洗清,連白家兄妹這樁江湖風波,她也差點順帶解決。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李嫦的語調也稍稍激動起來,「但你也別忘了咱們是打著江湖大義的旗號來的,辦事不慎,死幾個人不算甚麼,疑心惹到咱們頭上才是大麻煩。」
「顧不得那麼多了。幾經變數,現在已是應急中的應急,巡查為此已經不惜暴露,你也不必擔憂,他到死,也不會漏了大體。」方群黎語調微微一變,突道,「你這次的百般阻撓,倒是讓我想起一事。千金樓里那個叫凝珠的歌妓,已被查出正是暮劍閣中逃下山的李秀兒。這消息是你叫人去查,又被你捏在手裡,你卻為何不告訴七星門的人?」
李嫦語氣微微波動,道:「我是為了不讓七星門的人分心。已經催了幾次,南宮星的命還是好端端的,失敗了一次,難道就認了慫麼?那幫殺手不去好好辦事,騷擾起我來倒是得心應手!我已決定不再跟他們合作了。」
「可惜現在你做不了主。」方群黎怒道,「我已經知會了七星門的人,李秀兒人還未死。對我來說,南宮星和李秀兒,兩個都死了最好。」
「你……」李嫦似乎也竄起一股怒火,但旋即壓抑下去,她擡手推開房門,跨進門檻道,「好,現今你說了算。由你便是。」
「你今夜好好想想,看還有甚麼計策,能再調動一下江湖群豪。」方群黎跟著進門,只留下第三人站在門口,道,「這裡畢竟是如意樓的強勢地盤,沒有大義牽扯,那幫人會真心出手只怕沒有幾個。」
李嫦淡淡道:「那你乾脆叫那位巡查做的更絕一些,然後豁出他一條性命,也嫁禍給如意樓,不就是了。」
「只是為逼出白家兄妹,不值得犧牲到這種程度!」方群黎怒道,「你最近陽奉陰違的本事倒是見長,真當我只能仰仗你這一顆腦袋麼?」
李嫦走向自己房門,平靜道:「你若有了新的腦袋可用,大可將我換掉。就是不知道下一顆腦袋上的嘴巴,忍不忍得了你那根又髒又臭的爛東西!」
方群黎臉上登時漲紅一片,沈聲罵道:「你這臭婊子,又要討打是麼!」
「想打便來打啊。」李嫦站在門前仔細看了一陣,推門進去,冷冷道,「反正你不打女人的時候,不也就是只騾子麼。」
南宮星心中暗笑,將面罩取出戴好,只等他們吵得再厲害些,一拍兩散,便下手捉人。
看他們矛盾頗深,多半審問起來也能容易許多。
方群黎垂在身側的拳頭驟然握緊,大步向李嫦走去。
這時門外那人淡淡道:「方兄,別上當,你真打上她一頓,再被她撩撥兩下,到時候興奮的像條驢子,可就正中她的下懷咯。她那張嘴咱們不都知道,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把你在這兒耗上一夜半夜,榨乾幾次,少了你這大幫手,說不定那邊的事就已砸了鍋。」
這話音南宮星熟悉得很,頓時心裡一驚,原來唐行簡竟然不知何時已經回來,如意樓沒得到半點消息,也不知是仍有內鬼還是對方的確有甚麼厲害手段。
他們反復提起那邊的事,又說到了凝珠,可見似乎是要對千金樓下手,南宮星暗暗盤算,方群黎唐行簡都在這裡,聽他們的話中含義,群豪也並未相幫,那單雷頤就算真是天下第一,想要單槍匹馬端掉整個千金樓也無異於痴人說夢。
再說雍素錦肯定在暗中盯著單雷頤的一舉一動,一旦有甚麼反常舉止,不會不及反應。
等到抓住李嫦,再往那邊趕去也不會遲。
「你竟算計到我頭上了!」方群黎氣沖沖甩下一句,登時轉身往外要走。
不料李嫦竟突然在屋內尖聲叫道:「別走!我屋裡有外人來過!」
方群黎停步扭頭,斥道:「你又在耍甚麼把戲!」
李嫦快步衝出房門,手裡捏著不知甚麼,道:「不是把戲,我出去前門縫和窗櫺都纏了頭髮,門上的我進門前看了還在,窗戶上的卻斷了!」
南宮星暗叫一聲糟糕,竟被李嫦在這裡算到。
「這幾日我沒陪在你身邊辦事,肯定是有人想要捉我!」李嫦心思果然轉的極快,一閃念間便高聲道,「他這會兒多半都已經到了!只等你走就要動手了!」
南宮星心中焦急不已,適逢如此暗夜,唐行簡大佔便宜,真動起手來,以目前的人手佈置,必定要折損幾個好手,如今每一份力量都是用得上的時候,他又哪裡捨得。
方群黎大步過去將燈籠搶在手中,冷冷道:「好,我就信你一次,我這就去把周圍情況再查一遍。」
李嫦卻搖了搖頭,道:「他們要是熟悉地形,你未必找得到。走,我這就和你們回去,先去那邊暫住吧。」
方群黎怒道:「你是不是又想拖……」
「受死吧!白思梅!」他的話沒說完,就聽院門對著的屋頂上一聲怒喝,一道森寒劍光斜飛而起,一個衣衫破落的漢子凌空越過門口的唐行簡,數寸劍芒驟然暴突,直取院中李嫦喉頭。
白若麟!
這一下當真出乎意料,南宮星心知今夜成敗就在他此刻定奪,牙根一咬,喝道:「動手!都小心唐門暗器!」
「是!」隨著群起響應之聲,六道身影緊隨南宮星從各處縱出。
方群黎當然不會坐視李嫦斃命,擡手一掌拍向白若麟劍脊,內力充沛似乎存著斷其兵刃的心思。
不料白若麟手中拿的卻是峨嵋派的精煉寶劍,劍身一彎安然無恙,反而借力凌空一轉,淡青劍芒依然毒蛇般吐向李嫦。
方群黎一聽周圍呼喝大起,面色一變,一招擋開白若麟劍勢,一手抓住李嫦肩膀,一聲暴喝凌空一甩,竟將李嫦嬌小玲瓏的身子遠遠丟了出去!
李嫦毫不猶豫擰腰一翻,穩穩落進漆黑巷中。
唐行簡當即出手,一蓬毒砂漫天灑出,擋住追擊去路。
南宮星在外也布有伏兵,雖說武功不及此刻身邊眾人,但對付一個資質平平的白思梅應是綽綽有餘,不管她往哪個方向逃走,至少也有兩人可以聯手阻截。
當務之急,就是纏住方群黎和唐行簡,看能不能配合白若麟額外收穫些戰果。
南宮星正要下令,哪知道白若麟嘶吼一聲,目紅如血,高呼一聲白思梅的名字,收劍縱身躍起,也不管方群黎一爪險些扣住他腳踝,自顧就要追去。
唐行簡雙手連揚,各式奇門暗器交錯封堵,白若麟不得不回劍擊落,但他似乎是瘋勁兒發作,哪怕格擋暗器只能側身一步步往遠處挪開,仍不肯回身出手,硬是要追過去。
南宮星本不願暴露身份,此刻也不得不先飛身一掌接過方群黎,再交給身後諸人纏鬥,自己錯步一閃,施展大搜魂手斷下半空暗器。
唐行簡一聲冷笑,毫不猶豫閃入院內,揚聲道:「南宮星,果然是你!你還敢露面,就不怕給你那做叛徒的娘惹麻煩麼!」
以唐行簡的心計,他絕不會與南宮星正面交鋒,而南宮星又怕一旦不能迅速解決方群黎,帶來的分舵好手會有死傷,趕忙飛身將手中暗器分別打向唐行簡方群黎二人,喝道:「你們先撤!」
大搜魂手打出的暗器非同小可,唐行簡全力閃躲,臂上還是中了一鏢,趕忙從袖中取出一粒藥丸丟進嘴裡。
方群黎勉強閃過,再想留人,另外六個卻都已四散逃走。
南宮星也忙趁機展開身法,噓溜溜吹起一聲哨子,隱沒進黑暗之中。
他匆匆趕到約定的地方,等了片刻,各處人手紛紛趕來,他一番清點,卻發現少了兩位,當即暗叫一聲不好,令他們先往千金樓馳援,自己慌忙趕向那兩人負責的方位。
到了那裡,見到的果然已是兩具屍體。
並非智取,也沒有多麼激烈的糾纏打鬥,這兩位武功不過比白若雲略遜一籌的部下,竟被搶下劍來,一劍一個洞穿了喉嚨。
看那傷口角度,分明就是矮小的李嫦所為。
南宮星緊緊捏住拳頭,著實沒想到,這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竟以這樣一無所獲的失敗收場。
而原因,皆是因為他對李嫦的低估。
既低估了李嫦的謹慎,也低估了李嫦的武功。
至於白若麟的打草驚蛇,也可以算作是他考慮不周的意外。
一直以來那個模糊的想法終於隱隱有了清晰的輪廓,南宮星憤怒的一拳砸在身邊的牆上,蹲下扛起兩位弟兄的屍身,頂著冰冷的雨水快步送到最近的樓中據點。
在那裡守著兩具屍體靜靜思索了一陣,南宮星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單雷頤不論身份性格,還是行事方式,都不像是會冒險突襲千金樓的人,可李嫦與方群黎言談之間,對千金樓有所行動顯然已是不可更改的決定。
難道又有甚麼更高位的主使者出現了麼?
最近能趕到的人里,能有這個資格的人可著實不多,難不成……是峨嵋派的清心老道?
論江湖地位,那個老牛鼻子的確比單雷頤高上一些,可論武功,只怕勝也不會勝出太多。
而且單雷頤養尊處優多年,再出江湖純為了消磨時光,順便打發一下憋悶許久的陰暗慾望,這種人,加入天道也是為了謀求權勢,豈會隨便犧牲自己的金貴性命?
那李嫦為何能用篤定口氣說出叫他犧牲自己嫁禍如意樓的話來?
越想,其中矛盾之處就越是無法解釋,他心亂如麻,不願再耽擱時間,起身交代兩句,出門離開,先順路去了一趟分舵,從後門進去找到崔冰,叫她帶上幾個護衛,找他娘說一句,唐行簡已經回到湖林城中,之後繞去前面,通知王判把城中各處人手都往千金樓附近調集一下,順便通知薛憐,小心看緊白家兄妹和凝珠,尤其是七星門已經重新把凝珠列為目標一事,更是要千萬傳到。
這下除了居中調度的王判,如意樓湖林分舵可以說是傾巢而出。
南宮星佈置完畢,略一思忖,決定往群豪居處冒險走一遭,其餘人不好說,但起碼唐炫、關凜與柳悲歌三人總還是分得清青紅皂白,真要有人想在千金樓濫殺無辜,向他們求援絕不會有誰無動於衷。
不想今夜還真是充滿了變數。
南宮星才剛跨出門去,就見到了抱肘靠牆、懶洋洋守在對面的雍素錦。
她難得一見的穿了一雙緞面繡鞋,裹住了那雙粉雕玉琢的嬌美腳掌,裙裾也不再短了一截露出光潤纖細的小腿,而是幾乎曳地。
若不是面容未加遮掩,那雙美目又直盯著他,他真險些認不出來。
「這麼晚了,有甚麼要緊事麼?」記掛著千金樓的情形,南宮星匆匆到她面前問道。
雍素錦眼底冷光一閃,殺氣四溢道:「單雷頤落單了。」
「他在哪兒?」南宮星心中一喜,忙追問道。
「你跟我來就是。」雍素錦咬牙道,「這機會絕對不可錯過,他這人行事一貫小心,難得今晚方群黎沒有跟在他身邊。看他的樣子,他應該是要去偷偷辦甚麼事。」
南宮星心中登時專為狂喜,道:「你快帶路!」
正要邁步,他轉念一想,問道:「要不要去叫個幫手,只憑咱們二人,會不會有些勉強?」
雍素錦毫不猶豫道:「不必,只要你不被他一掌拍死,咱們就能殺了他。他可不會等上太久,咱們沒時間叫人了。」
此時也確實沒有趁手的幫手,王判武功平平,過去也是送命,南宮星將心一橫,道:「好,咱們走。」
雍素錦立刻轉身帶路。
南宮星小心跟在後面,跟了一段,便覺得雍素錦的樣子頗為奇怪,與她平時輕功身法的曼妙輕靈大不相同,此時的她雖說動作還是一樣敏捷迅速,各處關節卻顯得束手束腳,動作極為彆扭。
「你身體不舒服麼?」他猶豫一番,還是忍不住問道。
雍素錦搖頭道:「我狀況的確不是太好,但絕不會拖累你。你大可放心。不過……」她遲疑道,「單雷頤的武功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可怕,殺他的機會很可能只有一個,你無論如何,也絕不能錯過,否則,你我二人就要攜手黃泉路了。」
南宮星暗暗調勻真氣,化陰為陽,默默運了一遍落日神拳的七重勁道,將手掌猛然攥緊,「放心,我絕不會對他手下留情。想要問話,武功不如他的舌頭多的是。」
「那便再好不過。也不枉我苦心準備一番。」雍素錦輕輕嘆了口氣,繞過一個轉彎。
這方向,的確是通往千金樓。
但她在一處荒廢官宅停了下來,左右張望之後,道:「你在這裡等下。」
「這裡?」他皺眉四顧,看樣子,這裡應該是被查抄的犯官家宅,還未另行發落。
「人多的地方我怕會引來他的幫手,」雍素錦匆匆解釋道,「再遠的話,以我的輕功怕也引不來他。你在暗處藏好,伺機偷襲,雖說得手的可能不大,但總好過直接正面交鋒。」
南宮星閉目深吸口氣,點了點頭,閃身躲在假山之後,心中暗想單雷頤若在這附近駐留,所為何事?
這附近唯一可能和單雷頤扯上關係的,也只有湖林城的府衙一處了。
難道單雷頤打算從官府那邊想辦法對千金樓出手?
看著雍素錦的苗條倩影飛快的越過院牆,再多想甚麼也已沒有意義。
南宮星緩緩將胸中濁氣吐出,周身骨節一陣輕微作響,然後,他屏息凝神,徹底融入到周圍的黑暗之中。
雨散,雲開。
淒冷的月光,竟也帶上了一絲肅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