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浮華公子
「我可不是為了分勝負,不過你肯換心思就好,也省得我覺得沒趣。」唐炫緩緩走下樓梯,折扇一合,輕輕放在手邊窗台上。
南宮星暗調了幾次真氣,無奈唐炫武功實在難以捉摸,等找到取巧克制的法子不知要到猴年馬月,他索性丟掉所有無謂的雜念,如唐炫所說,將心思盡數放在眼前的對手身上。
隨著內力轉為至陽,他一身骨節開始細微作響,雙拳一握橫封胸前,蓄勢待發。
唐炫微微皺眉,擡手輓起衣袖,露出筋肉暴起的一雙小臂,口中道:「總算有點模樣,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虛張聲勢。」
「你試過自然知道。」南宮星說罷,弓步前踏,相隔近丈,仍是平平一拳當胸擊出。
勁風激蕩,落日神拳力凝如浪,洶湧而出,南宮星緊隨其後踏上一步,又是一拳跟上,狼影幻蹤迅疾詭異,讓兩股拳勁前後相差無幾,層疊而出。
七重天境下的落日神拳,一招本就打出七道拳勁,兩相重疊,登時便是十四股巨浪。
而南宮星身形一錯,閃身前移,轉眼竟又要再打一拳。
但最後關頭,他拳勁一收,雙足一轉扭身過來。
只因唐炫已不在原處,第一拳打出之際,他便向旁一側,好似一張薄紙被風吹上牆壁,第二拳出,他的人已到了屋頂之下,雙足一蹬,輕飄飄落在另一頭。
洶湧拳勁盡數落在唐炫方才身後的樓梯之上,喀喇喇一陣脆響,登時如巨石砸過一般留下一個大洞。
唐炫唇角微勾,笑道:「你這拳法,用來打木樁想必高明的緊。只可惜,我不是看見甚麼都會好奇接一下的傻子。」
南宮星輕輕一嘆,仍是踏上一步,一拳遙遙擊出。
「你到捨得。」唐炫輕哼一聲,平平移開數尺,避過鋒芒。
南宮星笑道:「我也只有內力勝你一籌。反正你是不敢硬接的。」說話間,又是依樣畫葫蘆的平平一拳。
唐炫仍是照樣閃過,笑道:「南宮兄過謙了。」
如是再三,唐炫身法猶有餘裕,自然不會被逼到角落,左閃右躲輕鬆避開。
南宮星卻仍是擡腳上前,好似已經忘了別的招數一般。
唐炫心底略感異樣,但一見南宮星踏步沈肩,還是提氣挪開身形,絕不去試探拳威。
不過這次,南宮星踏步之後,拳勁將出之際,竟突然施展狼影幻蹤,早料到唐炫不會往角落閃去,身影一晃,招數身法融為一體,化作衝拳正攻向唐炫將要落腳之處。
「好!」唐炫身形未定無從借力,口中一聲低喝,腰背發力,一腿迎上。
南宮星要的就是正面硬碰,心中一喜,後勁盡出。
哪知道唐炫騙的就是他招式用老,眼看相交之際,他踢出那腿竟驟然好似斷了胯骨,猛地向下一沈,跟著足尖一勾在南宮星手臂飛快一點,凌空身形仗著這一點借力平平向下摔在地上。
南宮星變招已然不及,百忙中化力於肘,沈肩下壓。
唐炫毫不猶豫雙腿一張,交錯剪向南宮星頭頸。
南宮星只得雙臂一竪,封擋下來,唐炫雙足順勢在他身上一勾,竟又騰身而起,連出數腿疾攻頭面。
內力再深,也不能放任頭頸被對手擊中,南宮星不得不回招防護,擺拳格擋。
哪知道唐炫這一套搶攻竟是虛招,第一腿被南宮星擋住,便又是借力橫縱,身子凌空一轉,在牆上一彈變向,飛起一腳直踢南宮星後腦。
所幸南宮星應變也不太慢,身前一空便知不妙,當即向前衝出一步,堪堪躲過。
背後出手,唐炫頓時再次搶下主動,雙腿交替踢出,南宮星後心、腰眼、膝窩、玉枕霎時間處處告急。
南宮星無暇回身,不得不仍往前踏,眼見到了牆角,牙關一咬,飛身而起雙足蹬上牆面,以牆為地架起發力根基,轉身一招落日神拳打出。
但唐炫早已料到此招,更是明白橫身牆上,發力出手角度極小,竟毫不猶豫矮身一滑,仰面竄入南宮星身下,背倚大地,周身盡能發力,左足一擡,又是一腿踢出。
南宮星一拳擊空便順勢一衝,也算是預判正中,向前縱出就地一滾,回身一拳去攔追擊。
哪知道唐炫根本沒有起身,左腳剛一踢空,右腿一蹬,貼地平平滑出,一個翻身雙掌化爪,直取南宮星腳踝。
南宮星生平對敵還從未打得如此憋屈,心頭火起,內力灌入雙腿,拳勁一轉狠狠砸下,豁著被擰斷腳腕也要讓唐炫吃上一拳。
唐炫卻全然沒有換招的打算,他剛一抓住南宮星足踝,便在臂上猛一運力,南宮星真氣沈墜不動如山,他便乘勢借力一扭,好似一條泥鰍般溜向一旁。
南宮星收招不及,一拳搗入地板同時,唐炫人已到了他的身側,一腳踢在他肋下寸許。
真氣大半運往拳臂,這半邊的腋下一線自然是防備空虛,南宮星吃這一腳力道雖比之前都輕,卻反倒沒能抵受的住,身子一歪被踢倒在地,半身酸麻。
唐炫這一腳讓自身滑開數尺,雙臂一振挺身站起,也已沒了繼續搶攻的時機。
南宮星蹲在地上連喘了幾口,心中愈發驚奇,唐炫輕身功夫興許與他相差不遠,內功則遠遜不止一籌,招數不過是隨性打出也遠談不上精妙絕倫,當然比不上落日神拳千錘百鍊,怎麼算,也應該差了他一截才對。
可唐炫仗著料敵先機機巧應變,竟硬是壓得他擡不起頭,處處落了下風。
「怎麼樣,肯罷手回去了麼?」唐炫一番激鬥之後仍舊面不改色,看上去倒是還留有餘地,道,「唐某也不是不懂憐香惜玉的人,這雍姑娘雖然哪裡都不對我的胃口,但起碼模樣生的可人,我拿出耐心好好教化,絕不始亂終棄就是。你就不要再招這個麻煩上身了。」
南宮星擡手蹭掉唇角血絲,苦笑道:「可惜我就是個賤性子,這麻煩,我還偏要去找。」
「說不得,那也只好勞煩我妹妹再照料你幾天了。」唐炫雙目半眯,眼中精光一閃,腳下突然一跺,青影晃動,竟以不比狼影幻蹤遜色多少的奇詭速度眨眼間欺近。
南宮星早已調陽為陰,知道唐炫多半已拿出了真功夫,牙關一咬,展開狼影幻蹤避其鋒芒,孤煙掌蓄勢待發。
唐炫看他開始依靠步法躲避,側頭一笑,卻不追擊,反而轉身慢悠悠踱回到樓梯口處站定,道:「你跑,我可懶得追。急著救人的是你,不是我。」
南宮星登時啞然,真想後發制人的時候,對方卻換了節奏,簡直好似被看破了心思一樣,他心知再這樣纏鬥下去,保不准就要有旁人趕來,到時候不光救不走雍素錦,說不定還要把自己也折在這裡。
「唐兄,論機變百出我的確遠不如你,只為勝負不分生死,你我不知要鬥到甚麼時候,」南宮星無奈道,「雍姑娘的江湖名聲的確不佳,你會對她抱有偏見也是理所當然。可你為何不想一想,她一個年輕姑娘,為何會成了如今這副樣子?雍氏曾是官宦世家,與武林來往緊密,當年驟然衰敗,個中有多少隱秘尚且無人知道。你既不知道她受過多少苦,也不知道她遇到過多少難,單憑她手上有許多人命,就判她為煞星,合適麼?」
唐炫微微一笑,不為所動,道:「你不必說這些沒用的。每個殺人的人,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每個都覺得自己情有可原。有人輕薄了她,所以該死,那將來有人分她的男人,是不是也該死?」
「看來我勝不勝你,你都是要從中作梗咯?」南宮星皺眉問道。
唐炫傲然一笑,道:「你起碼也要鬥得過我,我才能相信你制的住這種母夜叉。否則,還不如把她交給我。」
南宮星倍感無奈,只得提氣雙掌,再度擺開架勢。
唐炫雙眼重又亮起,笑道:「這次換成掌法了麼?好,來吧。」
這時,一個乾巴巴的聲音突然從樓梯上傳來,「你們再鬥上一會兒,贏得那個,就可以上去替雍素錦收屍了。」
南宮星心中一震,擡眼望去,樓梯頂上站著的竟是關凜。
單雷頤倒真是不惜人情,竟安置下這麼兩個好手看管區區一個雍素錦。
南宮星頓時起了疑心,這老怪物到底意欲何為?
雍素錦雖然相貌甚美,可也沒到傾國傾城的地步,以單雷頤的身份地位,想要找個絕色佳人暖床絕非難事。
就算是要把這個江湖女煞星公開處刑,也不至於要關凜唐炫兩個一等一的高手來嚴加看管。
唐炫側身靠住牆壁,笑道:「那女人不是一直都挺安分,怎麼突然尋死覓活起來?」
關凜道:「她聽到你們動手,大概是覺得被救無望,想要自絕經脈,免得被你強姦吧。」
關凜這話說的語氣平平,可偏偏充滿了譏誚之意,唐炫禁不住打了個哈哈,道:「唐某生平還沒對那位姑娘真用過強,可不打算在她這裡壞了規矩。」
南宮星心中焦躁之意更濃,沈聲道:「關大姐,你也是受單雷頤之托來看管雍素錦的麼?」
關凜眼中浮現一絲奇妙的笑意,淡淡道:「單雷頤叫我來,也托我幫他的忙。我的確留在了這兒,不過,我卻沒答應過他甚麼。」
她瞥了唐炫一眼,接著道:「我也是個殺人如麻的女人。我殺的人,也不過是我覺得他該殺而已。」
唐炫眯起雙眼,道:「所以你才不讓我阻攔她丟出信號求救?」
關凜淡淡道:「不錯,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有沒有人肯來救她。因為,我若是出了事,是不會有人來救我的。」
唐炫道:「可他來了。」
關凜道:「他來了。」
唐炫忽然笑了起來,「那我是不是該走了。」
「是。」
唐炫搖了搖頭,轉身就走。
經過南宮星身邊的時候,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宮星並沒有躲,反而在他的手背上也輕輕拍了一下,苦笑道:「唐兄,小弟家中就算有些薄財,也不至於見個好看姑娘,就想要娶回家中的。」
唐炫一聲輕笑,道:「可姑娘動了心,卻總會想要進你家門的。我該說的都已說了,希望以後,不會有你我必須倒下一個的那天。」
「絕不會。」
「好。」唐炫大步向房門走去,朗聲道,「哪天你身邊沒有女人的時候,咱們一起喝酒。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
匆匆走上樓去,南宮星向關凜躬身致謝,道:「這次真是多謝關大姐了。」
關凜默默讓開一條通路,略一頷首,不語。
南宮星直視著她的雙眼,鄭重道:「關大姐若是有難,在下只要得知,必定會盡力相救。」
「不必。」關凜將刀提在手中,緩緩向樓下走去,「我最需要人救的時候,早已過了。東首第一間,你快快去吧。」
這一句仍是平平板板,沒有半點語氣起伏,可聽在耳中,卻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心酸之意。
南宮星不忍多問,恭恭敬敬的又一躬身,向樓上走去。
其實直到和唐炫一番激戰之際,南宮星的心底都還存有不少迷茫。
雍素錦這樣的人,真的該救麼?
道義情分之類的東西越是衡量,他的心思離雍素錦就越是遙遠。
他甚至在想,樓上的要是白若蘭,他和唐炫還會不會鬥成這般下場。
不知為何,從關凜身邊走過之後,這股茫然卻冷不丁清澈了許多。
不必再管甚麼道義情分,至少這一刻,他是想要來救人的。
而且,這一刻,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會來救她。
沒有他,她就只有死。
這已足夠。
南宮星深深吸了口氣,擡手推開房門。
房內除了一張大床,還有一張臨窗軟榻,雍素錦就靠著窗台,半坐半躺倚著上面一張矮桌。
她的樣子頗為狼狽,裙擺被扯下一塊,衣袖斷了一條,衣擺開裂,領口崩開,雪白的頸子下露出一小塊紅緞肚兜,緊湊結實的小腹幾乎遮掩不住淺淺肚臍,腰側一塊蝴蝶狀的暗紅烙印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披頭散髮,頂上沒了一根簪子,更不見她賴以成名的血釵,兩瓣櫻唇不見一絲血色,看神情,竟像是恐懼到了極點,以至於連意識都已麻木。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以她的心志,就算被單雷頤強暴,也不至於變成這樣才對。
南宮星眉心緊鎖,匆匆走上前去,沈聲道:「雍姑娘,雍姑娘,我來帶你走。你沒事吧?」
雍素錦渾身一震,似乎從甚麼噩夢中回過神來一樣,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南宮星的衣袖,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蘆葦,她的人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突然擡眼看著他,就這樣哀求起來。
「幫我殺了單雷頤。越快越好。你幫我殺了單雷頤,我雍素錦從今以後給你做牛做馬,為奴為婢,你就是叫我去吃屎喝尿,我也決不皺一下眉。我甚麼都是你的,他還沒碰過我,貞潔甚麼的,我全都給你。我渾身上下全部都是你的,只要你幫我殺了他,求求你……幫我殺了他,越快……越好……求求你……」
今天的意外實在太多。
南宮星真的沒有想到,雍素錦這樣的女人,也有讓他看到泣不成聲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