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圖窮
「記得留一個活口問話。」單雷頤大步走出房門,將一盞油燈放在腳邊,微光映照之下,七個殺手聚成一團看得清清楚楚。
「哼。」當中那女子突然哼了一聲,猶如暗號,剩下六人毫不猶豫從懷中掏出幾枚圓球,甩手丟了出來。
圓球在半空互相碰撞,噼啪輕響之後,竟忽然爆裂開來,散出一片白色煙塵,也不知是石灰還是別的甚麼障眼道具。
唐昕唐青唯恐他們趁機脫逃,毫不猶豫將兩把毒砂拋了出去,封住他們縱身而上的去路。
哪知道他們竟不是打算趁機逃走,而是屏息閉目在煙塵之中分別殺了出去,三人攻向關凜,剩下的兩兩對付柳、單二人。
唐昕心中一動,隱隱覺得似乎有甚麼不妙,趕忙沿著牆頭提氣飛奔,聽著院中兵刃交擊叮噹作響,到南宮星房前尋了處白煙稀薄的地方倒翻而下,擡足一蹬縱入房中。
果不其然,趁外面鬥得你死我活,這房間與隔壁的牆上,竟被人無聲無息的掏出一個五尺方圓的大洞,兩個黑衣人已經鑽進一個,另一個也探出了半個身子。
唐昕二話不說,先打出一把毒砂將鑽在牆中避無可避的殺手立斃當場,跟著飛起一腳踢在另一個殺手臂肘,硬生生架開刺向南宮星背心的短劍,閃身攔在床前。
南宮星見她進來,稍稍松了口氣,本已準備漏開丹田讓農皇珠生效的內力重又封堵回去,臉上又成了黑氣瀰漫的模樣。
那殺手一擊不中,仍不肯退,擡手竟也打出幾枚暗器。
這無異於班門弄斧,唐昕輕哼一聲揚手收下,為防內裡有詐剛一沾到手套便甩手打回,那殺手倉皇閃開,果然如她所料,暗器一撞在牆上便砰的一聲輕響化成無數細針散開,唐昕早有準備扯過床幔運力一抖紛紛打落,那殺手卻沒這麼好的運氣,就地一滾仍被射中數支。
那殺手痛哼一聲站了起來,大抵是知道絕無生路,雙手將短劍緊握,竟那麼直愣愣向著南宮星撲了上去!
只是他武功尚不如外面負責佯攻的同伴,這拼死一擊門戶洞開破綻大的嚇人,唐昕挺肩一靠振臂一推,內力到處,正轟在他開敞胸腹,直將他遠遠拋出,打到了屋門之外。
唐昕不敢再往他處,小心翼翼的守在南宮星身前,低聲道:「小星,你沒事吧?」
南宮星看四下無人,隔著手套在她指尖輕輕捏了一捏,笑道:「你既然來了,自然就沒事。我怕你人在外面,也遭人襲擊,這邊可鞭長莫及。」
唐昕頗為有氣道:「我可不想你的同伴,那麼沈得住氣。殺手都摸進你房裡了,他們連面都不露。」
「既然是暗棋,不到絕路,就不能提前動用。」南宮星淡淡一笑,道,「而且,依我看,這些殺手未必就是七星門的。」
「哦?」唐昕眉梢微挑,道,「怎麼說?」
南宮星思忖道:「因為這機會並不算好,我若是武曲,至少也要再觀察幾天。
畢竟我要是直接被毒死,按七星門的規矩,他們一樣可以照單收錢,何苦來浪費自家的人手。「
難道是天道?
唐昕心中狐疑,但還沒開口詢問,門外人影一閃,唐青已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一路衝到床邊,看了一眼南宮星安然無恙,這才翻了個身直接坐在地上,手裡攥著一把暗器道:「外面的全都收拾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唐昕點了點頭,隔著牆洞看了一眼隔壁已經沒人,才放心走到院中。
關凜駐刀立在門前斷掉的廊柱中間,看她左臂右腿腰側均有血跡,竟也受了些傷,院中柳悲歌正挑起燈籠細細查驗屍身,看他身上竟也多了幾處傷口,只有單雷頤看上去毫髮無傷,一手牢牢抓著敵人中唯一的那個女子,另一手捏著她的下巴防她自盡。
「身上沒有七星門的記號,」柳悲歌起身奇道,「這些人實力當真不弱,目不見物的時候配合也絲毫不亂,最後死士一樣的搏命也頗有傳聞中七星門的風範,我還當這身份已經判斷的十拿九穩了呢。」
單雷頤呵呵一笑,手掌一捏卸脫了那女子的下巴,擡手一擰將她雙臂鎖在身後,道:「不打緊,好歹還留了一條會說話的舌頭。」
柳悲歌皺眉道:「他們連死都不怕,怕是不太好審啊。」
單雷頤淡淡道:「我在鎮南王府訓練捕快的時候,有幸在刑獄中見識過一陣官府的手段,從那我就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事其實遠比死更可怕。很多自以為嘴很牢的,不過是沒遇上正確的法子。」
柳悲歌似乎有些不忍,道:「那咱們該留個男的,我聽說女人家都比較吃痛,生孩子的疼都能扛下,審起來豈不是費勁得多。」
單雷頤看著身前女子決絕堅定的神情,眼中浮現出一絲殘酷的笑意,「這你就不懂了,對付女人,不能單靠痛。而一旦用對了手段,你就會知道,指望女人保守秘密的,都是蠢材。」
唐昕心中略絕不悅,揚聲道:「看來單伯伯好像很有經驗吶。」
單雷頤笑道:「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柳老弟,咱們這就找個地方,從她嘴裡掏掏話兒吧。」
柳悲歌皺眉道:「我麼?」
單雷頤笑道:「怎麼,難道還能讓她們麼?」
柳悲歌稍加思索,苦笑道:「也對,那他們就留在這兒麼?會不會有些危險?」
單雷頤打量了一下歪七扭八倒了一地的屍體,道:「讓他們跟咱們一起走。
就在咱們隔鄰休息,以防萬一。「
柳悲歌只好點頭道:「好。那就聽憑單兄做主了。」
關凜似乎也沒甚麼意見,扭身進屋簡單交代兩句,便把南宮星拎起往肩上一扛,就此出發。
不愧是鎮南王府出來的貴客,踏著夜色在外兜了一圈,單雷頤竟不知從甚麼渠道弄到了幾間官衙直屬驛館的房間,據說鐵爪鴛鴦就暫時下榻在此,害的唐昕還出言略作抗議,無奈單雷頤再三保證不會讓消息流露出去,她也不好強行反對。
不曾想,他選了官驛下榻,還另有原因。
「畢竟你我都是正道之士,出手殺人的時候不少,真刀真槍刑訊逼問的經驗可就差勁得很。」單雷頤安置好諸人之後,返身離開,不久便帶回了兩個皂衣官帽的獄卒,簡單介紹之後,道,「所以這種事還是交給行家裡手來辦,我和柳老弟從旁協助的好。」
南宮星看那女殺手已經是冷汗直流眼底生怯,忍不住柔聲道:「單前輩,咱們不妨先好好問問她,興許她嘴巴不嚴,幾句就招了呢。」
單雷頤略帶譏誚的瞥他一眼,也不回答,而是擡手將那女殺手的下巴輕輕一托,合歸原處。
那女子倒也果斷,當即一口咬向自己舌根,只可惜單雷頤早有準備,二指一推,喀的一響,有讓她成了津唾垂流得狼狽模樣。
這無疑已是最好的回答。
「這二位帶了些趁手的刑具過來,我該準備的也都準備齊全,柳老弟,咱們這就過去吧。你們該休息就休息,這牆並不厚,若是有甚麼動靜,你們稍微忍忍也就是了。」單雷頤說罷,抓起那女殺手夾在腋下,淡淡道,「從現在開始,你還有一次老實交待的機會,等你決定有問必答的時候,就把腦袋左偏三次,右偏三次。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錯過了,便再沒有了。」
他的語氣雖輕,但任誰都聽得出來,其中隱隱透出一股徬彿壓抑許久的亢奮之意。
關凜看著他們開門走出,選了張凳子坐下,撫摸著胳膊上的傷口低聲道:「他離開江湖太久,看來……也憋了太久。」
「憋?」唐昕略感不解,小聲問道,「難道鎮南王府……連個男人也滿足不了?」
關凜唇角微翹,冷笑道:「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如果我像他那樣活著,到哪裡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衣著打扮,做甚麼都要考慮是否遵循江湖正道天理良心,連嫖個婊子怕是都要吟詩作對彈琴聽曲弄到兩廂情願才敢一夕風流,那我遲早也會需要一個宣洩的渠道。」
她難得有些多話,繼續道:「有人會在下大雨的時候脫光了在沒有人的地方來回狂奔,有人會買上一堆華貴衣裙然後穿在草人身上用劍砍成破布條,有人會到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找最卑賤的妓女用腳踩他的老二,同樣也有人會去類似的地方冒充最賤的婊子一夜接上幾十個客人。這些人里有名滿天下的刀客,有溫潤如玉的公子,有雄壯威武的大俠,還有與他並稱神仙俠侶的溫柔賢惠的妻子。這些憋不住的時候,你們看不到。被看到的,往往也很難再像以往那樣活下去。比如……宿九淵。」
她略帶同情的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鎮南王府終歸不比江湖,他也許養尊處優過了一段奢華富貴的日子,但同樣,他也沒了許多宣洩的機會。他是故意要抓那個女人的,如果不是他有了這點心思,憑他的功夫,方才的幾個殺手根本傷不到我和柳悲歌。」
唐青低下頭,突然打了個寒顫,有些後怕的看了一眼板著臉的唐昕。
南宮星突然道:「關大姐呢,你是不是也有那種時候?」
關凜淡淡道:「很久以前有過。如今,已不再需要了。」
「那我們年輕些的行走江湖,會不會也終有那種時候?」南宮星頓了一頓,又問道。
關凜轉頭看著他,沈默片刻,才緩緩道:「至少你不會。」
唐昕大感好奇,追問道:「為何他不會?」
關凜的眼底漾起一絲笑意,卻並不回答,而是道:「我也只是瞎猜罷了。」
唐青垂首靠在床柱上閉目養神,心底似乎頗有些好奇隔壁的事,不過一會兒,就眯眼往那堵牆上看了三次。
唐昕早已發覺,卻並不點破,只是和關凜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心裡想著如何警告一下唐青莫要再生枝節。
哪知道並不需要唐昕開口,唐青才剛睜開眼睛想要起身,就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卻又含糊不清的慘叫。
含糊不清,當然是因為下巴還未托回,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喊聲,但那撕心裂肺,卻是不去親眼見上一下絕想不出為何。
因為那淒厲的叫聲中不光飽含著痛苦,竟還帶著一絲異樣的滋味。
唐昕和唐青兩人都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同樣是年輕姑娘,她們都敏銳的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咕嗚——呀啊啊啊……」而那慘叫不過是個開始,緊接著,又是一串悲鳴傳了過來,單聽那聲音中傳達的痛楚,已絕不是普普通通的拷問。
究竟是甚麼部位遭受了嚴酷的蹂躪,才會發出這樣不成人聲的嘶號……唐青想的稍稍深了一些,便驟然覺得腿心一陣發緊,禁不住向內夾了夾膝。
「嗚唔——!唔嗯嗯、呃、嘎啊啊——!」跟著的一串聲音,痛苦開始奇妙的減少,細長的尖叫聲中,徬彿充滿了無法忍耐的煩躁與苦悶。
南宮星閉上雙眼,唇角垂下略顯不悅的弧度,但以他此刻的立場,並沒有開口乾預的資格。
之後的一段漫長時間里,一牆之隔的地方不住地傳來斷斷續續的破碎呻吟,即使沒有發出一個清晰的字音,旁人也聽得出,此時發出這聲音的人,必定是生不如死。
司職情報一系,唐昕自然也經手過審訊逼問的事,唐家堡的囚室,該有的刑具一樣也不會少,算起來,她反倒是這屋中此時最為淡定的那個,看唐青面色不佳,小聲道:「其實……當真遇上了這種行家,倒不如盡早說了的好。他們未必真想從嘴裡掏出甚麼,只不過是在享受這種可以完全支配蹂躪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樂趣而已。」
唐青擡眼看著她,道:「單伯伯……是這樣的行家麼?」
唐昕搖了搖頭,在心中說了句,他只是在借機宣洩憋悶的獸性而已,口中則淡淡道:「他不是,但那兩個獄卒一定是。那種令人渾身發毛的眼神,就是砍了一輩子頭的劊子手也裝不出來。」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驟然高了幾分的尖叫已經沒了多少力氣,痛苦也被更加激昂的羞憤取代,之後的呻吟中,莫名透出了濃厚的自厭自棄,徬彿已開始向四方神仙哀求,早得解脫。
又過了一盞茶功夫,隔壁的聲音終於衰弱下去,唐昕皺著眉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門邊,定了定神,道:「我去看看結束了麼。」
南宮星略一猶豫,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唐姑娘,若是還沒問出來,不妨勸勸單前輩,那不過是個賣命的死士殺手,甚麼都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唐昕點了點頭,開門走了出去。
讓她頗有幾分意外的,柳悲歌並沒在隔壁屋中,而是抱著他的刀坐在屋外走廊的欄桿上,一見她出來,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摸了摸頭,道:「吵到你們了麼?再忍會兒吧,我估摸著就快沒聲了。」
唐昕嗯了一聲,道:「我去看看問的怎麼樣了。」
柳悲歌濃眉一皺,道:「沒甚麼好看的,還是算了吧。」
唐昕微微一笑,道:「柳大哥多慮了,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還不至於嚇出甚麼毛病來。」
柳悲歌還是皺著眉頭,壓低聲音道:「還是不看的好。這會兒應該問出來了。
其實……早先那女人就想招了,只是……只是單雷頤不開口,那兩個獄卒平時沒多少機會折磨這種年輕姑娘,哪裡肯主動罷休。我看只要那女人能說話,必定竹筒倒豆子,倒個底朝天。「
唐昕抿了抿嘴,道:「那我就問問單伯伯審出了甚麼,也好讓關大姐他們安心。」
柳悲歌見勸不動,索性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唐昕站在門外吸了口氣,輕輕一推,打開了那扇並不太厚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