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鐵爪鴛鴦
毒性差不多已經化解乾淨,他將鎮壓心脈的內息散回四肢百骸,長長出了口氣。
內鬼的事情再次浮上水面,讓他心裡多少有了一些不安,萬一內鬼手中的權力足以染指湖林郡,那很多東西頓時就變得不再牢靠。
而任何細小的疑心,都會讓他對同門的信任產生裂痕。
來湖林時的佈局已經將嫌疑的範圍縮小到西三堂中的寥寥數人,但他鎖定的那幾位正副堂主,都對湖林這邊鞭長莫及,這裡不僅有南三堂坐鎮,還是內三堂一處分舵所在,監察甚嚴,即便是他懷疑最重的那位堂主,也很難在這裡和天道裡應外合。
幸好除了如意樓弟子之外,他還有狼魂新一代這一重身份,而多年來一直暗中支持著他們的朗琿錢莊,絕對擔得起他無條件的信任。
所以他不得不又往錢莊去了一趟,幾經斟酌之後,他直接給樓主風絕塵寫了一紙短箋,列明瞭幾處疑點,建議調動外三堂的堂主往西三堂進行詳細巡查。
信剛送走,錢莊二掌櫃便帶來了一枚蠟丸密信,是官府中的內線托如意樓轉交過來。
上面的內容十分簡單,不過短短一句話,「寧檀若,年鐵儒已到,南宮小心。」
果然是那對鐵爪鴛鴦,南宮星苦笑著將蠟丸捏碎,連著紙條一起丟進燈盞,從後門離開錢莊。
被煽動的江湖人起碼明面上的目標還會以白家兄妹優先,而快馬加鞭趕來的公門高手,則毫無疑問都是為他而來。
至於白若雲和方家的事,他們不太可能插手。
許多年來,六扇門早已和武林之間有了奇妙的默契,只要是有正道門派出手參與的江湖恩怨,官府至多只會在案卷中記上一筆,不是鬧得太大的案子,大都不會派遣人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考量再三,又往如意樓的分舵走了一遭,打聽了一下關於這對夫妻捕頭的事。
男捕頭年鐵儒一直在翼州效命,從某鄉村唯一的捕快積功升遷,一步步走到如今掛兩鎮巡督,佩全州通查腰牌的地步,也算是勤勤懇懇。
這人武功樸實無華,常用的就是捕頭官發的那把腰刀。
他妻子寧檀若最初卻是在滇州任職,而如今名動八方的天下第一女神捕玉若嫣,當時還只是她手下一名新丁。
寧檀若是鐵爪鷹的傳人,也與她師父一般的急功好進,不出兩年,便不甘玉若嫣後來居上遠遷蜀州,後於一樁案子中結識了奉命協查的年鐵儒,對其頗為賞識。
此後兩年多,年鐵儒公事私事雙管齊下,幾乎丟掉自己翼州公職,對寧檀若苦苦痴纏。
寧檀若原本嫌他不夠上進,最後卻被不知何事打動,她在蜀州本就迫遭排擠鬱鬱不得志,當即便與年鐵儒立下婚約,以出嫁為契機,調往翼州。
於是,便有了鐵爪鴛鴦。
寧檀若使的是一雙精鋼鈎爪,中原極為罕見,據說鐵爪鷹的這門功夫傳自西南蠻荒之地,因此招數也頗為奇特,鈎爪主要以腕部驅使,手中還能備下暗器隨時發射,比年鐵儒那循規蹈矩的武功要難應付的多。
他們夫妻聯手對敵已有將近兩年,原本並不相合的武功如今也摸索出一套配合之法,而且他們都並不以武林中人自居,出手只為辦案,並不講江湖規矩,比起柳悲歌關凜他們,只怕還要更難纏些。
「這六扇門的……也不能一殺了之,真把官府得罪透了,那才是惹了大麻煩。」唐昕睡眼朦朧的靠在床頭,心有餘悸的撫摸著南宮星手掌上的針眼,問道,「這些毒當真都化掉了?要不要再吃顆解毒丸?」
南宮星一整個午前都沒有甚麼收穫,反倒險些讓七星門得手,回到千金樓里用飯,心中仍隱隱覺得有些煩躁,幸好唐昕知心體意,好言勸慰過來,與他一道商議。
「陸陽那邊也不能全靠馮破自己,」南宮星眉心緊鎖,喃喃道,「得趕緊把白若雲的事解決才好,不然分身乏術,遲早要被排著隊過來的公門高手堵在湖林城裡。」
唐昕畢竟身體強健,睡了大半晌,一身筋骨就已恢復大半,下地走了兩圈,按南宮星的指點提腿夾臀,挺背收肩,連他也看不出有甚麼異樣之處。
她本就擅長做些嫵媚神情,言談舉止不比尋常少女,想來唐行簡應該察覺不到甚麼破綻。
南宮星這才答允,讓她下午尋個地方留下唐門暗記,約唐行簡秘密見面。
但終究不放心讓她單獨行動,飯後溫存一陣,南宮星又戴好鬥笠,遠遠跟在唐昕身後十餘丈外,一直護送她留下暗記返回千金樓,才安心離去。
方群黎李嫦兩個關鍵人物不到,他也只有從其餘人順次查起。
轉了不到兩條街口,就叫他遠遠看到了新近趕來的無形鏢裘貫。
這位老爺子依舊是帶了一大幫弟子跟著,此前見過的孫三手也在其中,前呼後擁與其說是來找人,倒更像是帶著弟子出來見世面。
南宮星戴著鬥笠站在街邊,那一幫人就那麼大剌剌從不足一丈外的地方招搖過市,不住對兩邊的青樓歌坊嬉笑指點,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望著街上容姿艷麗衣著輕薄的女子,倒真是心無旁騖。
這幫弟子大都不值一提,裘貫的拿手功夫南宮星也大可視若無物,他便只是遠遠跟在後面,打算看看他們在哪裡落腳。
不曾想裘貫倒真是家大業大,盯著千金樓的門面看了片刻,哈哈一笑,領著弟子們住到了對面。
鴻禧客棧。
南宮星啞然失笑,從側門叫出了一個夥計,托他捎了個口信給這裡的兩位掌櫃,草草安排了一下。
既然住在這裡,十有八九晚上就要去千金樓見見「世面」,南宮星略一思忖,折回千金樓找到金姨,也提前交代了一聲。
兩邊只不過是互惠互利,最好還是不要惹來太多額外的麻煩。
柳悲歌暫且不需特地在意,那如今最需要小心防備的,便是順位第二的寒刀關凜。
這女人的真正姓名、武學淵源、曾經的經歷都是一團迷霧,與她齊名的佛劍慕青蓮好歹成名後還被認出曾經是一名下手不留情的少年殺手,而她,至今也無人認得出來歷。
即便是消息最靈通的人,對她的介紹也只有一句話可說。
寒刀關凜,女,使七尺關刀,獨眼,辣手無情。
比起柳悲歌,南宮星更不想和她交手。
一來她是女人,即便不怎麼好看,也是女人。
二來,與她之間,只怕絕不可能有甚麼不打不相識的決鬥。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關凜在方家的表現。
即使她一貫下手從不留情,殺張蓉的時候,也未免出手太快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張蓉並不懂武功,斷其手腕救下孩子之後,本沒必要將其就地斬殺。
而且張蓉當時的反常也是十分明顯,若是拿下活口,必定能問出甚麼。
如果關凜當時是為了殺人滅口,那她與鬼面人,也就是方群黎之間的關係,就變得耐人尋味了。
湖林城中各處地方南宮星都熟悉得很,關凜住的客棧他略一思索便想到了路線。
那裡頗為偏僻,平常住的也都是些遠道而來只為節約盤纏的小商小販,很少有江湖豪客會屈尊將就。
不過關凜這種人住在那裡,也並不稀奇。
他順便考慮了一下沙俊秋的落腳處,發現略略繞個彎子,就能將那邊也瞄上一眼,雖說會穿過城中最低檔的娼寮聚集之處,但此刻時辰尚早,那邊應該還沒多少人潮。
有了上午的教訓,他這次專門避開了各色人群,盡量找人煙稀少的後巷小道穿插,雖說戴著鬥笠這麼行進看上去頗為可疑,但湖林江湖人來來往往數量頗多,尋常百姓通常早已練出了見怪不怪的好本事。
尋常地方的後巷還算好走,一到了那段窯子窩,陰濕窄道便幾乎找不到多少可下腳的地方。
水溝裡積滿了用過的布帶,透著充滿鐵鏽味的腥臭。
穢物橫流,就算掩著鼻子,依舊忍不住喉頭髮緊。
這大概是光鮮華美的湖林城中最不能見人的地方。
就像錦衣玉服的高貴公子,腚溝裡夾住的那顆流膿痔瘡。
將近巷口的陰溝,污水中還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胎兒,不足一拳大小,早已泡的發白。
本就已在下九流中掙扎的妓女,不過幾街之隔,境況便是雲泥之別……
南宮星輕輕嘆了口氣,邁過最後一汪污水,走出了巷子。
然後,他就看到了鐵爪鴛鴦。
那對夫妻顯然並未休息過,寧檀若的精神看上去還好,年鐵儒則有些疲憊,雙目滿是血絲。
南宮星心頭一驚,忙將鬥笠邊沿壓了一壓,鎮定了一下情緒,緩步從那二人身邊走過。
這時寧檀若突然回過頭來,揚聲道:「你,站住。」
南宮星雙拳一緊,垂在身側,一身真氣開始飛速流動,他轉過身,擠出一個微笑,道:「這位大人,甚麼事?」
寧檀若卻並未仔細看他,而是擡手指著面前那一列破陋矮房,問道:「這附近有家叫尋芳閣的酒家,我們沒找到,你知道是哪間麼?」
南宮星皺眉思索片刻,看他們確實不像是認出他的樣子,這才道:「你說的地方說是酒家,其實是個窯子。你指的這一溜屋子,有一半是他家的娼妓接客的地方。老闆在東頭那間,挑著酒旗那扇門就是。酒旗太髒,看不清字了,不然其實挺好認的。」
寧檀若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年鐵儒微微一笑,對南宮星拱了拱手道:「謝謝小兄弟指點。」這才轉身跟了過去。
南宮星走出兩步,心中越發好奇,這兩位捕頭顯然是為他而來,那怎麼會找到這麼一家私娼寮來?
他就算急到小兄弟炸開了花,也決不肯在這種地方將就的啊。
他想了又想,轉身走到對面一家攤販前蹲下,裝模作樣的挑選一番,磨磨蹭蹭等著。
片刻之後,那夫妻二人跟在老闆後面走了出來,快步進了其中一間屋子。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功夫,那夫妻二人從屋中出來,貼在一起小聲說了幾句,沿著大道往衙門的方向快步離開。
那老闆追出門來,高聲叫道:「兩位大人!這……這就不管了麼?好歹……幫我找個仵作來收屍啊!」
南宮星心中一凜,知道原來這裡出了人命案子,那兩位多半是覺的可能和他有關,才特地趕在前面過來看看。
看過之後可能是覺得與他關係不大,便自顧走了,想必不久之後就會有本地的差役過來接管。
南宮星稍一權衡,拿定主意,起身快步走向那老闆。
他雖不常來這種地方,但湖林城中的角角落落,他都有幾分熟悉。
這會兒也不是多話的時候,看那對夫妻已經拐過街口,他直接低聲問道:「唐老七,你這裡出甚麼事了?」
唐老七一怔,顫顫巍巍道:「您……您是哪路神仙啊?」
「高虎頭的兄弟,這兩天才來,不怪你看得面生。」他搬出這條街上地頭蛇名號,啞著嗓子道,「是鬧出人命了麼?」
唐老七哭喪著臉道:「哎喲……小兄弟,可千萬別跟高大哥說,我報了官,過會兒就收拾妥當,保證不添晦氣。」
「你讓我看看,我得瞧瞧是誰這麼大膽子,敢在高虎頭家的地界撒野。」南宮星凶神惡煞的瞪了唐老七一眼,把拳頭捏的喀吧作響,「你不用怕,都是街坊,我給你兜著。」
唐老七這才松了口氣,垂頭喪氣的指了指身後屋子,道:「哎呀,就在裡面,您不嫌晦氣就去看看吧。奶奶個腿的,這婊子還有個兩歲的娃娃,可怎麼辦吶。」
知道事不宜遲,南宮星忙閃身搶進門內。
這種屋子,最顯眼的家什當然是那張床。
一張破破爛爛,卻足夠躺下兩個人的木板床。
床邊耷拉著一雙腿,腳板寬大,大腿豐滿而鬆弛。
並不算白皙的肌膚上,布滿了被蛇勒過一樣的痕跡。
女人是被勒死的,死得很快,胯下並沒有失禁的痕跡,只看那傷痕,也看得出一下就被折斷了頸骨,死得談不上痛苦。
大概是因為死的太快,她最後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
那是一張為了銀子不得不掩飾痛苦做出愉悅表情的臉,明明沒有得到快樂的五官強行擠出了能夠取悅男人的模樣。
她大腿旁的床單上還殘留著一片污痕,男人好似並沒有出在該出的地方。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女人的下體,有些驚訝的發現,這男人甚至並沒有進入過她。
他將面前的場景仔仔細細的描繪進腦海之中,然後,轉過身,出門敷衍了唐老七幾句,趕在仵作來驗屍收場之前離去。
看來……在找關凜之前,他應該先去找另一個人打探一下。
不把一個卑賤妓女的命當作命的人,即便和天道無關,他也不打算放過。
一命抵一命,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