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鏖鬥
可發出的力道,就像是打在了一縷輕煙之上,空空落落。
而幾乎在發勁的同時,他右肋驟然一痛,一股陰柔掌力巨浪般轟來,腳下根基竟然沈壓不住,身子一輕側飛出去,竟結結實實的中了一掌。
若不是百忙之中左掌抄了一把搶下了半空中的刀,他連兵刃都要落在地上。
不過他內功深厚,南宮星這一掌也顯然未盡全力,只是單膝一跪撐了一下,便穩穩站了起來,將刀交回右手,左臂一擡擦了擦唇角血絲,啐了口帶血唾沫,笑道:「嘖,不過分了一絲兒神,就被你打了個措手不及。再來,我連你的招都沒看清呢。」
風絕塵縱橫江湖之時用她父親破冥道人傳下的武功更多,自己一手親創的孤煙掌反到並沒多少人見過,大都只是知道這門掌法極為詭異,招架格擋難如登天,只有輕功過人縱躍閃躲才行,明明能硬碰硬對掌的情形,卻不知如何就成了白中一掌的敗局。
與齊名的落日神拳相比,恰恰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
以柳悲歌的性子,當然想要親眼看一看,見南宮星仍沒要動手的意思,不禁道:「我技不如人,方才已經算是敗了,我認輸。剩下的招數你只管藏私,你就把剛才打我的那一招再叫我看看,我總要知道自己是怎麼敗得。」
南宮星略一猶豫,上前兩步,道:「好,你看清楚了。」
話音落處,他右臂一擡,中宮直進單掌擊出。
柳悲歌將刀一背,雙目半眯,左掌凝力迎上。
雲絮掌本就以輕靈飄忽見長,論起變招的迅捷繁復,決不在當世任何掌法之下。
果然,雙掌剛一相觸,柳悲歌的掌力便又撲了個空,不過這次他早有準備,左肘一沈也跟著順勢變招,掌力一偏斜斜引向南宮星肘內。
不料南宮星那看上去並不很快的一掌,卻眨眼間就到了他胸側,他明明緊盯著那只手掌,卻硬是看不清招式的軌跡。
嘭的一聲悶響,柳悲歌踉蹌退開數步,皺眉道:「這……簡直見了鬼了!別的招數,也是這個樣子?」
南宮星雙掌一錯,淡淡道:「孤煙掌入門的時候倒是有無數變化,但練成之後,就只有一招而已,前輩可看清了麼?」
柳悲歌揉了揉發痛的胸口,搖了搖頭,舔了舔嘴唇,道:「沒有,再來!」
南宮星連步法也不再使用,走上兩步直接站在了柳悲歌面前。
柳悲歌低喝一聲,手中刀鋒斜挑,與左掌分進合擊,正是柳家莊武功中的最強搭配。
南宮星眼中光芒一閃,雙足連踏旋身後撤,又是擦著衣襟險到極處的躲了開去,口中道:「咦,這一招風柳刀我方才還沒見過。」
柳悲歌一怔,跟著略一思索,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子,也忒瞧不起我,你想看風柳刀的招式,說出來不就是了。」
說罷,他向後跳開丈余,單刀一提,道:「風柳刀六十三招,雲絮掌四十五式,繁復變化之處你自行推演,看好了!」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話音未落,他揮刀出掌,就在南宮星身前這塊空地上一招一式的演練起來。
虎虎生風的一套練罷,柳悲歌長出口氣,笑道:「怎麼樣,看的清楚麼?」
南宮星微微一笑,頷首道:「你故意打得這麼慢,想看不清也難。這兩套武功配合起來的確威力驚人,可惜不必要的變化太多,雲絮掌單拿出來也算不上一流,這幾代里若出不了個人才潛心費神修正一下,柳家莊在武林中也就僅止於此了。」
柳悲歌扭了扭脖頸,笑道:「柳家莊如何和我無關。你既然看清楚了,就別再裝模作樣兔子一樣蹦來蹦去,來吧,我還等著接你的孤煙掌呢。」
「你所有的招數我都已看遍,你還想要接?」
「若是被人看上一遍就無可奈何,我早死了不知幾次。少廢話,來吧。」
「好!」南宮星再次走上兩步,一掌揮出。
一聲悶哼,柳悲歌後退兩步,皺著眉看向自己手中的刀,搖了搖頭,道:「再來!」
「呃……再來!」
「嘿,奇怪,再來!」
「再來!」
……也不知過了幾掌,南宮星緩緩向後退開,微微喘息道:「柳前輩,你還不死心麼?」
柳悲歌即便內功深厚,南宮星即便留手七分,這一掌都不閃避硬是要接的打法打下來,一掌都沒接住的柳悲歌終究還是幾乎耗光了內力,胸腹之間積累下不輕內傷,身子一挺便如萬刀攢動。
饒是如此,柳悲歌仍是喘著粗氣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胸口一個個紅腫的掌印,不甘道:「論眼力應變,我應該不會輸你太多,這孤煙掌如此難接,一定有甚麼古怪之處。」
南宮星苦笑道:「我若是肯告訴你其中關鍵,你是不是就不再繼續嘗試了?」
柳悲歌擡眼看著他,挺胸想要站直,結果一陣劇痛,索性向後一倒坐在了地上,一邊勉強提起一些殘餘真氣運功恢復,一邊大笑道:「那要看你說的我信不信服。要是敷衍了事想蒙混過關,等我歇上半個時辰,咱們再來。」
南宮星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孤煙掌之中的奧妙並不是甚麼天大的秘密,因為即使講出來,能做到的,也只有身負陰陽隔心訣的人而已。
「以前輩的內功根基,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些真氣先天互斥,一旦兩人是這種情況,便不能合作練功,不能傳輸真氣,更不可能給彼此療傷,真氣外放,甚至會有互相推拒之力。」
柳悲歌點了點頭,道:「不錯,我聽過。不過人與人之間體質各不相同,即便是修習同一種內功,同為至陰至陽,內力分毫不差一般多少,體內的真氣也一樣會有細微不同。連找一樣的都這麼難,更何況要找先天互斥的呢。這與孤煙掌又有甚麼關係?」
「莫要忘記,陰陽隔心訣大成之後,可以自行轉換陰陽,那外放出的真氣,自然也可以一點點的細微調整。」南宮星緩緩道,「只要能摸清對手內功的大概路數,稍微拿出十幾招琢磨一下具體情形,配出後天互斥的外放真氣,並不是甚麼難事。」
柳悲歌一怔,跟著道:「這麼說,你之前避而不戰,並不單單為了看看我的風柳刀?」
南宮星點頭道:「其實孤煙掌自修習起,就要細心磨練各種掌法變化中輕靈飄忽的路數,只有對所有這些變化精熟於胸,才能凝化出孤煙掌真正的這一招,換句話說,孤煙掌本就是天下靈動掌法的集大成者。我除了經驗還略有欠缺之外,眼力、預判和應變都不太差……」
柳悲歌呵呵一笑,插言道:「豈止不差,應該是絕佳。風絕塵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的確合該有你這樣一個徒弟。」
「……所以其實一般情形下,我很少會用到互斥真氣幫忙。而一旦用上互斥真氣幫忙,即使是柳前輩這樣的老江湖,也不太可能招架的住。」南宮星微笑道,「若將來你我有生死攸關的一戰,前輩可千萬記住,莫要再逞強硬接了。以前輩的功力,我方才那幾十掌,你大可以閃避過去。」
柳悲歌瞪著眼睛看著南宮星,沈默半晌,才把手中的刀往地上一丟,雙手撐在野草上長嘆道:「風絕塵竟能創下這麼一種武功,不愧是破冥道人的女兒。」他忽又一笑,道,「不過我還不服氣,回去之後等我仔細想想,只不過是多了互斥真氣幫你借力而已,一定有辦法招架的住。下次咱們再打,我先讓你摸清我的真氣,咱們再試。」
南宮星笑道:「好,前輩若想出了結果,隨時可以來找我。只不過……可別再往千金樓上掛那麼顯眼的傢伙了。」
柳悲歌哈哈笑道:「我這也是逼出來的下策,宿九淵他們幾個來的也慢不到哪兒去,我緊趕慢趕搶下這麼半天功夫,找不到你,保不准就沒機會了。」
南宮星皺眉道:「關凜他們都已認定是我和白家兄妹所為了麼?」
「人心隔肚皮。」柳悲歌收起笑容,嘆了口氣道,「誰知道他們心底真是怎麼想的。一大群人湊在一起,有幾個聲音牽了頭,往往就不再有人反對,至少目前,他們的想法都還算是一致。」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南宮星一眼,道:「不過我覺得不管是歪打正著還是的確有人知情,起碼有一件事他們沒有說錯。」
南宮星苦笑道:「那裡的案子件件冤枉,柳前輩怎麼會有此一說。」
柳悲歌哈哈笑道:「我說的不是案子,而是你的身份。風絕塵的徒弟若不是如意樓的人,我這腦袋便送你丟進湖里餵魚。」
他強撐著站起身來,向遠處等著的小船招了招手,道:「看在好幾年沒有打得這麼痛快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的身份,那個叫李嫦的小姑娘好象清楚的很。那丫頭能說會道,信她的人著實不少。我其實也是信了你如意樓的身份,才更想要和你打上一場的。」
南宮星心念急轉,忙道:「柳前輩,你說的那個李嫦,是否就是陸陽城裡提醒眾人說我是如意樓弟子的那個?」
柳悲歌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她。有方群黎給她撐腰,她武功雖然不怎麼樣,但說話的份量還真不輕。」
湖上船夫早已等的煩悶無比,一看這邊招手,便鉚足了力氣划了過來,柳悲歌踉踉蹌蹌走到岸邊,爬上船去,回頭擺了擺手,笑道:「後會有期。」
南宮星微微躬身,道:「後會有期。」
竹篙一點,小船離岸而去,波紋還未蕩開,南宮星突然想起件事,忙往岸邊趕了兩步,揚聲道:「柳前輩,你們離開陸陽的時候,宋家夫婦還好麼?就是方家奶娘他們那家人!」
柳悲歌在船上一愣,跟著回憶一番,才頗為抱歉道:「這我實在想不起來,當時都匆匆忙忙召集人手追擊,誰還顧得上幾個尋常百姓。不過在場的人大都還算是正道好手,總不會難為他們幾個。再說官兵隨後就到了,怎麼,那是你家的親戚?」
南宮星搖了搖頭,只道:「不是,我不過隨口問問。」
柳悲歌略一思忖,一拍腦袋,遙遙道:「嘖,瞧我這腦子,這就忘了你是哪兒的人了。不過我是真不知道,我只能保證我走的時候,他們都還活著。將來他們有甚麼三長兩短,你們那小銀花可別對著我發啊!」
南宮星一拱手道:「那是自然。」
柳悲歌收起笑意,在船頭端正了坐姿,將刀橫放膝上,朗聲道:「今日你我決鬥中發生的所有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絕不會對旁人說半句閒話。」
南宮星也肅容答道:「晚輩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看柳悲歌的小船遠去,南宮星頗為疲憊的吁了口氣,上了自己那條小船,指了一下要去的方向,倒頭躺進了船艙。
從內功略有小成至今,他還是頭一次有這種精疲力盡的感覺,雖說身上的內力還有富余,但經脈中已經開始感到隱約的刺痛,方才被莫名的亢奮所掩蓋的疲累,這會兒一股腦的湧上了身。
隨波蕩漾的小舟極為助眠,他略一思索,讓船夫將船停在了湖中,閉上眼睛,決定小憩片刻。
遇到豪客,船夫自然不會有甚麼意見,坐在船頭一直等到他醒來再做指示,才將小船靠岸。
雖說內力還未完全恢復,但精神總算恢復了六七分,南宮星回到街中,因為本就做了當餌的打算,自然也沒做甚麼掩飾,就那麼大大咧咧的招搖過市,直到接近客棧,才繞了幾個圈子,找地方換了身衣服,仔細觀察一番,確認並無尾巴黏在身後,便從側門入內。
上到樓上,敲開白若蘭房門,卻把他嚇了一跳。
不光是因為凝珠白若雲薛憐幾人都在將這客房擠得滿滿當當,還因為白若蘭和唐昕竟又穿上了男裝。
白若雲匆匆解釋一番,南宮星才知道果然那幫人不會比柳悲歌慢上太多,過午之後不久,白若雲和凝珠就在城外的山間涼亭遭到了幾個身份不明的人的偷襲。
有薛憐在,當然是有驚無險。
那些人身手不錯,但並非是陸陽城見過的人。
而且這小小風波中還另有插曲,動起手來之後,還有兩個敵人似乎是慢了一步,遠遠正要趕來,卻被一個蒙面劍客半途攔下,出招擊退。
白若雲雖然離得不近,但幾經思忖之後,還是道:「那劍法我認得。我應該不會認錯。」
白若蘭當然已知道哥哥的猜測,頗為不解道:「好奇怪,那瘋子……怎麼會突然出來幫你?」
白若麟出手幫忙雖說意想不到,但終究不是壞事,他們也無暇深究。
凝珠這一遭見識了薛憐的武功,回程的路上便動了心思,一到客棧,便張羅著讓白若蘭晚上也去千金樓留宿。
白若蘭初時不願,但唐昕一番衡量,勸她道這樣一來能減少南宮星的負擔,她也只好不情不願的點了頭,結果大抵是不想讓唐昕和南宮星獨處,又硬拉上了她。
「於是你們就只等著我回來告訴我你們要去千金樓過夜?」
看白若蘭和唐昕一起點了點頭,南宮星摸了摸鼻子,只好道:「好吧,我也和你們一起去。」
其實經歷了那場激鬥,南宮星本就打算安頓好客棧兩人,便去千金樓過夜,紓解陰陽隔心訣運用過度後必然引發的熾烈欲念。
這幫人自行做了決定,到省了他偷偷摸摸的功夫。
有凝珠領路,不必再走正門,一行人靜悄悄便到了千金樓後院。
南宮星瞅了個空,湊到薛憐身邊低聲笑道:「薛師姐,你不是一貫怕麻煩的很,怎麼這次這麼大方,平白多背了幾個包袱?」
薛憐微微一笑,道:「凝珠答應教我學琴。再說,只在這千金樓里的話,保護一個和十個,對我來說也沒太大分別。」
南宮星想了想,道:「也對,你說的有理。」心中暗笑道,就是不知道凝珠姑娘聽過你的琴聲後,會不會後悔。
凝珠算是半個主家,南宮星對這裡也是熟門熟路,不費甚麼事,便把幾人都安置妥當,一起用了便飯,免費聽凝珠彈琴輕歌幾曲,各自回房睡下。
在床上歇了兩刻,南宮星估摸其他人應該都已休息,便翻身出門,徑直往千金樓老鴇金姨那裡去了。
頗為意外的是,金姨在和姑娘說話的私間里不知道正和誰談心,並不在會客的地方。
南宮星不想打擾,等了片刻,不光金姨沒有出來,反而又有兩個花月院的姑娘匆匆趕了過來,進去前其中一個還對另一個教訓道:「你也在一邊好好學著點,都開了苞還笨手笨腳的,難道準備回去當丫鬟麼?」
嘖,難道裡面有哪個姑娘正在受金姨親自指點麼?
看後面這兩人的架勢,其中一個多半還是來幫忙授業的。
看來不必等了,他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去找另一個管事的,直接拿銀票訂人。
估量一下,這裡相貌出挑的美人大都身子孱弱,一個只怕不濟事,沒有金姨親自安排,還是先叫上兩個比較妥當。
千金樓本就是銀子說話,南宮星又是熟面孔,管事的當然忙不迭應下,問清他住處,便匆匆跑去安排。
要了熱水,叫了個丫鬟服侍,南宮星舒舒服坐進水里,閉目靜等。
不料這一等就等了個沒完沒了,直到熱水都換了一遭,還是沒人過來。
熱水蒸騰下,南宮星裡裡外外都已熱的發燙,血脈賁張情慾高昂幾乎快要想把身後乾巴巴的小丫鬟拽進懷裡,他定了定神,連忙打發那丫鬟出門幫忙問問。
結果又等了片刻,反而連那丫鬟都沒再回來。
他轉過身來,心頭略略有氣,正準備披上衣服去看看怎麼回事,屋門一聲輕響,被人緩緩推開。
長裙曳地,梳妝精細,本就頗為嫵媚的容貌登時變得更加奪目攝人,更不要說低胸襦裙之上只有一條輕紗半臂,盈白如玉的頸下春光一覽無余,兩條嫩藕似的臂膀也是若隱若現,她手上拎著濕漉漉一塊布巾,顯然是方才那丫鬟帶出去的,朱唇微翹,就聽她柔聲笑道:「客官等急了麼,奴家來的遲了,真是對不住呢。」
南宮星趴在木桶邊上,先是皺了皺眉,跟著忍不住苦笑道:「唐昕,你這個玩笑開得可不太是時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