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單刀直入
南宮星將一串銅錢放在小二手中,笑道:「二樓還有位子麼?」
那小二面色顯得頗有幾分尷尬,陪笑道:「客官,樓上有個蠻子包了場,上去幾撥客人幾乎都被攆了下來,就一個還在上頭,您也要上去試試?要我說,還是小的給您在一樓加張桌子得了。」
南宮星笑道:「不,我上去試試。既然有一個沒被攆下來的,我當然也有機會不是。」
小二隻得一甩抹布,躬身道:「好嘞,那您上面請。」
竟然還有個沒被攆下來的,會是誰?
南宮星一邊好奇猜測,一邊踩著台階緩緩走上。
沿湖而建的樓閣木板大受潮氣熏陶,常人一腳踩上,便是吱嘎一響,而南宮星走上十幾階,足下仍是無聲無息,那小二在下面反應過來,驚得張大了嘴巴,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上到樓上,南宮星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窗邊端坐如山的柳悲歌。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碟火腿,一碟拌菜,一壇沒開封的酒,和他的那把離別刀。
他雙手抱肘,並沒動筷子,只是坐著。
先前上來那人並沒和他坐在一起,而是獨個跑去了另一邊的角落,讓南宮星頗有些意外的,那人竟是逢賭必贏楊曇。
南宮星無聲無息的上來,楊曇正望著樓梯口,自然看的清清楚楚,而側對著這邊的柳悲歌卻也立刻扭過頭來,咧嘴一笑,道:「沒想到你竟真的在這兒。」
南宮星在心底暗暗估量了一下,向著楊曇禮貌一笑,緩緩邁步向柳悲歌走去,道:「我也沒想到,你急著找的竟是我。」
「白家人的帳,可以過後再算。」
「難道柳前輩和李郡尉也是親戚?」
聽出南宮星話中的譏刺之意,柳悲歌哈哈一笑,道:「我這種落魄糙漢,不配有那樣的親戚。我先找你,也不是打算拿了你去換賞錢。」
他收起笑容,一伸手,道:「坐。」
南宮星應聲入坐,道:「今天不喝酒麼?」
「不喝。需要保持清醒的時候,我從不喝酒。」
「保持清醒,可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錯,人很容易就會被衝昏了頭。」
「那你為何還要了一壇酒?」
「因為你有可能並不在湖林。」
「我在。」
「你在,所以這壇酒,我就不能喝了。」
南宮星苦笑道:「我倒寧願能和你喝上兩杯。」
「說不定將來會有那麼一天。」
「會麼?」
「只要你們真的和陸陽發生的事無關。」
南宮星雙目微眯,看著柳悲歌面前桌上的刀,道:「我們和陸陽的兩場命案無關。不過我這麼說,你會信麼?」
柳悲歌笑道:「我沒喝酒,但也沒清醒到能直接斷定這種事的地步。」
「你已在懷疑?」
「不錯,因為有些事,實在是太不自然。」柳悲歌緩緩道,「我不是聰明人,可我也不傻。」
南宮星的臉上總算有了笑意,「能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絕不會是傻子。」
柳悲歌又道:「可惜,我雖然不傻,卻也不是甚麼聰明人。這件事,我看不出甚麼破綻,為了江湖道義,白家兄妹被我看到的話,我還是要出手捉人。」
「捉人而不是殺人,已經很好。」
「並不好,來的人里,只會殺人的不在少數。他們想要活命,興許真要靠如意樓幫忙才行。」
「前輩沒有殺意,已是他們的幸事,不敢奢求其他。只是不知,前輩為何要特地找我過來。」
柳悲歌微微一笑,道:「因為我想和你打一場。」
南宮星眉心微皺,道:「李郡尉的案子晚輩也是被栽贓嫁禍,來日一定能找到證據,找出真凶,還請前輩……」
「誒,」柳悲歌擡手打斷,道,「公門接手的案子我才不管。我找你,是因為唐家的人告訴我,你是駱嚴的徒弟。」
南宮星苦笑道:「不錯,家師正是痴情劍駱嚴。」
「碎夢槍孟飛野心最盛,與我交手也是最多,我負多勝少,甘拜下風。駱嚴沈劍之前,也在孟飛手下敗過幾陣。昔年齊名的三人之中,只有我和駱嚴一次也不曾交手。」柳悲歌伸手撫摸著面前的刀身,緩緩道,「對我來說,這著實是不小的憾事。」
「家師既已沈劍,自然不會再與前輩決鬥。」
「所以我才要找你。」柳悲歌的眼中浮現出一股狂熱的神采,「陸陽郡中單看你的輕功,比起當年駱嚴還要略勝一籌,唐家小子所說不假的話,你還身負大搜魂手這樣的不傳絕學。十有八九,已比當年的駱嚴還要厲害。」
「可我若是不想打呢?」
「我不勉強。」柳悲歌笑有些狡黠,「你不和我打,我就只好在這裡吃吃菜,喝喝酒,然後……去找找人。旁人我不知道,方群黎,可是巴不得我趕緊去乾正事。」
南宮星看著對面桌上的刀,衡量一番柳悲歌的話有幾分可信,口中道:「那邊那位賭鬼,不知道準備下甚麼注?」
柳悲歌笑道:「他已和我賭了。」
「賭的甚麼?」
「暫且不能說,因為他說和你有一面之緣,說出來,怕你故意讓他輸。」
「賭注呢?」
「五百兩銀子。」
南宮星看著柳悲歌身上的破爛衣衫,笑道:「看起來,前輩不像是有五百兩銀子的人。」
柳悲歌淡淡道:「無妨,我這人就算沒甚麼長處,五百兩還是值得。」
南宮星一時摸不清對方底細,但左思右想,除了決鬥本身不好應付之外,並沒甚麼壞處,萬一能與柳悲歌攀上關係,對當前的麻煩是個不小的助益,保險起見,他又問道:「你說的那位方群黎,沒跟你來麼?」
「我不習慣和人總呆在在一起。正好有位叫李嫦的姑娘有事相求,他們一道走了。」柳悲歌道,「這邊有我,還有關凜宿九淵等一眾高手,方群黎晚來幾日,不是甚麼大事。」
雖說有些貿然,但習武之人特有的那份熱血,卻不知不覺已經冒出了頭,南宮星略一沈吟,道:「好,你準備在哪兒打?」
柳悲歌起身一指,道:「好,痛快。咱們也不必磨蹭,未免有人打擾,就往湖中那處蓋了涼亭的湖心島去吧。」
「那裡不會有人打擾麼?」
「如果有,我先幫你劈了他。」柳悲歌哈哈一笑,單掌一拍,桌上離別刀翻彈而起,穩穩落在他手中。
「楊兄,你不去麼?」南宮星走下樓前,特地扭頭向著楊曇笑道。
楊曇也回了一個笑臉,揚聲道:「柳大俠不是會賴賭的人,我坐等就好。」
「可你不是必定要贏麼?不親自到場,如何施展手段呢?」
楊曇搖了搖頭,笑道:「這次的賭約,輪不到我施展甚麼手段。我武功不行,差得遠,還差得遠。」
南宮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往下走去。
大概是為了讓南宮星放心,柳悲歌額外租了一條船,與他那條隔開數丈齊頭並進。
那塊湖心島不過方圓十餘丈大小,當中的涼亭也遠不如各家青樓所建的那般精緻,不過地面較為平整,只有一些雜草,到是個決鬥的好地方。
「駱嚴沈劍之前並未收徒,看起來,你也並沒帶甚麼兵器,我這便宜佔的可不小咯。」臨近目的地,兩人都站上船頭,柳悲歌側目看了南宮星一眼,朗聲道。
南宮星笑道:「我自小學的就是手上功夫,兵器拿了也是累贅。前輩要是不好意思,不妨讓我幾招。」
「我生平與人大小數百戰,從未讓過半招。需要我讓招的對手,我根本不會找上。」柳悲歌說罷縱聲大笑,笑聲透著無法掩飾的亢奮,此時船頭距離實地還有數丈之遙,他卻單足一點縱身躍出,猶如蒼鷹橫空,飛向島上。
南宮星拍了拍船夫肩膀,笑道:「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話音未落,他躬身一縮一蹬,化作離弦之箭,凌空趕上,與柳悲歌同時落地。
高手相爭先機決不可貿然放棄,離船之時決鬥便已開始,先落地哪怕半招工夫的人,就能搶下這微妙優勢。
柳悲歌看南宮星針鋒相對趕了過來,喝了聲好,落地之後斜刺一竄,離別刀攔腰橫斬,封住往涼亭去的通路。
南宮星卻並未打算依靠涼亭的地形抵消刀法中大開大合的招式,刀招才到半途,他已不閃不避猱身而上,屈指成爪,道道勁風宛如情絲纏心,直往刀身攏去。
柳悲歌向後斜踏半步,刀刃一斜反撩而起。
南宮星不敢冒進,左掌一托擰身前探,右爪疾取柳悲歌握刀手腕。
柳悲歌回刀橫封,雙足一蹬後撤二尺,叫道:「好,果然英雄出少年!」
已短搏長,本就不能讓對方輕易拉開距離,南宮星毫不猶豫壓步迫近,雙臂好似兩條林蟒疾探而出,一招柔腸百結,便要去擰柳悲歌右肘。
已不再有試探的餘地,柳悲歌一聲低喝,左掌推在刀背,橫斬腰間以攻代守。
情絲纏綿之意最懼離別,駱嚴不肯與柳悲歌交手,興許就有這層意思在心。
這以陰柔刀勁催動變化刀招的離別刀離透刀刃刀刀分離,恰好讓布勁為主擒拿為輔的情絲纏綿手極為難受。
雖說招數恰巧克制,但柳悲歌依舊不敢怠慢,哪怕七實三虛的破綻,他也寧可放過,繼續且戰且退,也要始終與南宮星保持一刀之威的極限距離。
轉眼十餘招過去,柳悲歌看南宮星出招銳氣漸消,眼底登時浮現一股怒氣,喝道:「你不是代你師父應戰,有甚麼本事不必藏著掖著。他這套情絲纏綿手婆婆媽媽,就欠我送他離別一刀,你再用下去,我勝之不武!」
南宮星看他神情坦蕩,不由自主的收起了方才稍稍冒頭的詐敗之心,雙掌一錯,道:「好!我就來認真會會你的離別刀!」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挺臂揮出,陰寒內息擊在柳悲歌刀身,竟震得他微微一晃。
「這就是大搜魂手中接發暗器外的招式麼?」柳悲歌見獵心喜,回刀封守門戶,誘南宮星繼續進擊。
「不錯!」南宮星口中喝道,又是兩掌切出,大搜魂手的招式極為怪異,都是將手臂整支當作兵器一樣,南宮星既無金絲手套也沒精鋼護臂,全仗變招疾速逼住柳悲歌刀招。
柳悲歌雖被震得退了幾步,南宮星的衣袖,卻也多了幾道口子。
「你使暗器也不要緊,我正想見識見識大搜魂手的真正厲害。」柳悲歌全力施展,漸漸適應了大搜魂手的奇異招式,轉守為攻。
南宮星初次鬥得如此酣暢,熱血上湧,一招情絲纏綿手將刀招托開半尺,突的急退兩步,喝道:「用不著暗器!」
喝聲中,南宮星周身陰勁瞬間化為至陽,掌出半空便已攥成拳頭,一股驚濤駭浪般的拳風轟然撲向柳悲歌面門,刺膚如針,竟讓他霎時間猶如置身於夕陽垂暮,烈風乍起的大漠之中。
柳悲歌面色大變,推刀橫封。
當的一聲悶響,柳悲歌足下泥土崩裂,不得不順勢向後縱起,凌空倒翻了個筋鬥,才踉蹌站定。
他不敢置信的望著南宮星,顫聲道:「落日神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