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六星
「凝珠姑娘還沒盡興遊玩過,白兄你來做個嚮導當然是再好不過。你們二人同游,我們幾個就另作打算吧。」南宮星道,「不過你們出發前,我有幾件事想問問凝珠姑娘,畢竟朋友托我的時候說的並不太細,還是想聽她親口講一下。」
白若雲點了點頭,凝珠也頷首道:「就在這裡麼?還是到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南宮星道:「這裡就好,唐姑娘不算外人。」
唐昕聞言,倒是頗為驚喜的瞥了他一眼。
不過滿心以為能聽出些端倪的她最後還是有些失望,南宮星並沒問甚麼值得保密的問題,凝珠大體上不過是復述了一遍自己的遭遇而已。
她心中思量一番,猜測這不過是南宮星掩飾自己身份的手段而已,畢竟他牽頭帶著眾人到了這裡與凝珠重逢,其中的刻意顯而易見。
可即便是有這些掩飾,想必也只能哄哄江湖經驗不多心思又較為單純的白若蘭而已,唐昕看得出,白若雲應該是已經猜出了甚麼,因為他眼神中的信賴,已和昨晚之前的有了微妙的不同。
轉眼天色大亮,客棧大堂也漸漸熱鬧了起來,嘈雜聲中,凝珠和白若雲真依了南宮星所言,起身出門遊玩去了。
白若蘭聽凝珠親口訴說了一遍坎坷遭遇,聽到腹中孩兒不保的時候,眼眶就已泛紅,到凝珠輕描淡寫的說起為了保命不得不睡在野狗窩里的時候,終究還是掉下淚來,直到此刻心思還是尚未平復,紅著鼻頭喝了幾口茶水,怔怔的望著面前的空碟子發愣。
唐昕百無聊賴,正要開口問南宮星今日有甚麼行程安排,門內外的嘈雜突然安靜了不少。
南宮星和她一齊扭頭看去,門外一個官差昂首挺胸走了進來,靴跟一跺站得筆直,大聲道:「都聽好了,官府發下加急海捕文書,懸賞通緝一個滅門慘案的兇手,有知情者,一旦核驗情報無誤,便有五百貫賞錢,若有人抓住凶嫌送交衙門,另外還有巨額賞銀!」
接著,那官差大聲誦讀了一遍通緝令上的文字,跟著便將它抹上漿糊,貼在了堂內最顯眼的柱子上。
南宮星默默低下頭,伸手過去在唐昕胳膊上輕輕敲了一下。
唐昕心領神會,起身放下帷帽面紗,走到了通緝令前。
文書上的畫像應該是照著描述中的相貌所繪,圓臉微黑,眼大鼻挺,只是畫師畢竟沒有見到真人,當真按圖索驥,只怕要把這城裡不留鬍子、相貌還過的去的圓臉少年抓來一半不止。
「小星,你……要不要也換個名?」白若蘭心有餘悸的看著那官差出門的背影,壓低聲音道。
南宮星搖了搖頭,道:「你們兩個本來就不喊姓,沒那麼容易引人懷疑。只要記得別刻意喊我全名就是。」
那官差才走不久,門外竟又喧鬧起來,甚至還傳來了女子驚慌失措的尖叫。
南宮星微一皺眉,示意白若蘭和唐昕整好面紗,三人一起往門口走去。
門外長街早已滿是遊人商販,而此刻人群齊刷刷分開到兩旁,讓出了街心通路。
並非是來了甚麼達官貴人,讓眾人不由自主退開的,是街中那兩個踉蹌奔走的人。
那兩人都穿著一身樸素尋常的民服,但兩人的右手上,卻又都拿著一柄短而鋒利的匕首,閃動著藍幽幽的光芒。
他們看上去都不太老,都還只是二十歲上下的精壯小伙。
這本該是人最好的年華,可那兩人的面目,卻都已變得扭曲而猙獰。
他們似乎努力想喊些甚麼,卻沒有一個能喊出聲來——他們的左手牢牢地按著自己的脖頸,儘管如此,鮮血仍已染紅了他們胸前大片的衣料。
兩人中瘦小些的那個終於無法再堅持下去,跌跌撞撞的走了最後兩步,瞪圓了眼睛仰面倒了下去,他的手緩緩松開,滑落到一邊,露出的咽喉上,果然有一個血淋林的洞。
另一個人強撐著跑出幾步,胸口猛然一收,似乎想竭盡全力喊出些甚麼,但指縫中一陣血沫飛濺,帶走了他所有想說的話。
他瞪圓了眼睛緩緩看了一圈四周的人,倒在了地上。
「報官!報官!快去報官!」
「殺人了!來人吶!出人命了!」
此起彼伏的尖叫陡然又響亮了幾分,街上的人紛紛退到了自以為安全的地方,也有不少轉身逃開了這裡,父母沒來得及蒙住眼睛的幾個孩子哇哇大哭起來,其中一個當場尿了褲子。
南宮星走上兩步,四下打量了一眼,並沒看到甚麼可疑人物。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細若游絲的聲音,像是並不太熟練的傳音入密:「南宮星,去扯開他們衣服看看吧。你的麻煩已經來了,這兩個算是我白送的,你是不是還非要摸我的腳呢?呵呵……」
南宮星回過頭,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個漁家打扮的少女甩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輕快的走遠,草鞋中的那雙白嫩腳掌,簡直比臉還要好認。
雍素錦這是在打甚麼主意?
南宮星略一思忖,故作驚訝的揚聲道:「誒?死人胸口好像藏著甚麼東西!金光閃閃的!」
說著,他一個箭步上前,到離他較近的屍體旁蹲下,袖中一摸,已將一小片金葉子拿在手中,跟著一扯屍身衣襟,將胸前衣服扯開,看著落在地上的金葉子叫道:「這……這人懷裡有金子!穿的這麼窮酸,難不成是江洋大盜?」
他一邊故作驚叫,一邊將幾張百兩銀票偷偷放進死人懷中,伸手再一扯,衣襟崩裂,銀票四散。
果不其然,幾個眼裡放光的大膽糙漢終於按捺不住,一邊叫嚷著「說不定真是江洋大盜」「走走咱們也去搜搜看」,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七八個跑向還沒人管的那具屍體,三四個向著南宮星這邊跑了過來。
這會兒功夫,已足夠南宮星把想要的東西藏進自己懷中,也足夠他看清死人胸前的記號。
南宮星眉心緊鎖,趁著身邊人搶奪銀票的混亂,盡量不著痕跡的退回到白若蘭唐昕身前,向二人使了個眼色,一起回身走進客棧之中。
裡頭的人要麼躲回了客房,要麼在外面看熱鬧,大堂一時間倒是清靜了不少,連小二們都湊到了門邊探頭探腦。
「你突然過去做甚麼?你正被通緝呢,就不能小心些麼?」白若蘭張望著門口的情形,心急如焚的小聲道。
南宮星苦笑道:「六扇門的麻煩挺大,可這個麻煩也不小。」
他用手指沾了沾茶水,隨手在桌面上點了六下,畫出一個缺了一顆星的北斗圖案,沈聲道:「那人的胸前,有這樣的香疤。」
白若蘭楞了一下,左右歪頭看了兩遍,不解道:「這是甚麼?北斗……六星?」
唐昕的面色卻顯得有些難看,她咽了口唾沫,搖頭道:「不是六星,是第六星。」
她突然打了個冷戰,情不自禁的往四周看了一圈,緩緩道:「也不是北斗,是七星門,七星門的第六星,武曲。」
她似乎還是有些不信,扭頭看著南宮星道:「難道真是七星門的六門主?」
南宮星點了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在了桌上,道:「這是我從剛才那人懷中摸出來的。」
那張紙上也畫著一個人像,只不過比起柱子上的通緝令,這幅畫像可要精細的多,桌邊的三人一眼看去,就認出了上面畫著的正是南宮星。
畫像下只有三個字。
一個大字在上,殺。
兩個略小些的字在下,武曲。
江湖上稍有歷練的人,都知道天下第一的殺手組織,便是七星門。
只要你肯出足夠高的價碼,就算是天王老子,他們也敢派人去殺上一殺。
也有不少人知道,七星門有七位門主,除了招攬買賣派遣殺手辦事之外,他們本身也都是最優秀的殺手。
他們的名字並沒有人知道,對殺手而言,名字本也沒有甚麼意義,七星之名用來代稱,就已足夠。
七星門的尋常殺手身上烙印的是完整的北斗七星。
而直接隸屬七位門主的殺手,才有資格抹去主人所佔名號的那顆。
這些殺手的功夫未必很好,因為他們的職責並不是殺人。
他們要做的,只是主人出手前的準備工作。
所以這樣的人一旦出現,就只意味著一件事——有人花了重金,要買南宮星的命。
至於接下任務的是武曲還是他的副手,目前還尚未可知,不過不管哪個,都絕不是好應付的對手。
「唐昕,你們唐門對武曲這人可有甚麼瞭解?」南宮星看了幾遍手中的畫像,小心的疊好放回懷中,開口問道。
唐昕眉心緊鎖,道:「這種捉不到活口的殺手組織,情報很難蒐集。我所知道的只有兩個。老大貪狼是個最不像殺手的殺手,他接下任務後,大都是正面挑戰,在決鬥中直接將對方乾掉。而且他還有老弱婦孺不殺的規矩,顯得和七星門頗不搭調。另一個是五門主廉貞,據說是個頗為年輕的女子,和貪狼完全相反,此人殺人既不擇手段,也百無禁忌,就像是天生喜歡殺人這件事一樣。剩下五個,我完全不知道任何情報。」
她頓了一頓,道:「我只知道……門主接下的任務,不達目的,絕不罷手。」
白若蘭的臉色有些發青,顫聲道:「為……為甚麼……會是小星?他……他明明才開始行走江湖不是麼?怎麼……怎麼就招惹了這麼大的仇家啊?」
南宮星心中轉了幾個念頭,嘴上只是道:「七星門只要有錢就能請動,說不定就是那位郡尉大人。」
「我覺得……又是我們白家的事牽連了你。」白若蘭憤懣道,「先前來追殺凝珠的就是七星門,要我說,多半就和請這個甚麼武曲的是一個人。」
南宮星故作輕鬆道:「那可倒好猜了,蘭兒你只要想想看,你們白家誰有錢到可以把七星門門主請動,不就知道誰是幕後真凶了。」
白若蘭急道:「你、你這要我怎麼猜,我們暮劍閣雖然不算大富之家,可……可同族的另一支親眷卻完全不缺銀子,不管是誰,真到了情急的時候,去臨時借一筆銀子並不困難。「
南宮星淡淡道:「但總要去借不是,那咱們只要走一遭白家商號那邊,不就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了麼。」
白若蘭雙目頓時一亮,但旋即就轉為了擔憂之色,「現在咱們被麻煩趕著串的追著跑,哪兒還有空去啊。」
「不要緊,再多的麻煩,一樁樁解決就是。」南宮星笑了笑,道,「遲早,會有解決的乾乾淨淨的那天。」
白若蘭抿了抿嘴,看神情,分明並不認同,而目光中,竟又有了幾分當年不顧一切攔在狼吻之前的那種決絕。
南宮星微一皺眉,立刻道:「白若蘭,你要是敢和你哥哥商量著偷偷跑掉,想把禍事全引到你們兄妹身上,那……我保證絕不再管你們白家任何事,你們兄妹死後,堂堂暮劍閣,就任憑天道驅使瓜分,做個傀儡好了。」
「我……」白若蘭一時語塞,憤憤別開頭去,不再看他。
唐昕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只得柔聲圓場道:「辦法都是想出來的,你看凝珠姑娘那麼嬌怯怯一個女子,不還是在七星門的追殺下逃亡了七天七夜,才有命被人救起。」
南宮星點了點頭,道:「凝珠的腦筋轉的很快,應變也十分過人,如果我朋友說的沒錯,她的聰明才智,起碼也抵得上一個二流高手的一身功夫。」他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笑道,「解決麻煩,這裡很多時候比拳頭好用。」
唐昕單手托腮,似笑非笑道:「那你還不快好好用上那裡,想辦法解決你自己的大麻煩。」
「武曲還沒現身,擔心他為時過早。六扇門這邊,我倒是確實該想想辦法。
唐昕,殺掉那十九口人的真凶,要是讓你猜,你會猜誰?「
「誰下的手不好說,」唐昕嘆了口氣,道,「但那位李大人,就算不是主使,也起碼是個知情人。早早把寵妾移居到軍營里,他倒是個多情種子。」
「眼睜睜看著家裡死掉一十九口,就算是多情種子,也是個狠心的多情種子。」
南宮星苦笑道,「起碼那個長的頗為討喜的丫鬟,我就絕不捨得看她沒命。」
這時白若蘭突然插口道:「小星,還有六天,就是我的生辰了。」
南宮星一怔,旋即笑道:「我當然記得,蘭兒,你想要甚麼賀禮?」
白若蘭認真道:「我想要的東西興許不太好弄到,你可不要答應得太痛快。」
南宮星正色道:「只要我力所能及,上天入地我也會想辦法給你弄來。你只管開口就是。」
唐昕似乎已猜到了白若蘭想要的東西,掩口輕笑起來。
白若蘭低頭考慮了片刻,擡起頭,正視著南宮星的雙目,一字字道:「別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幫我弄來一朵銀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