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月夜
白若蘭看著薛憐面帶笑意轉身躍下,大步迎向不足十丈外的九人,忙搖了搖南宮星手臂道:「餵,那邊可有九個人啊!就算不給我找劍,你去幫幫她也好啊!」
南宮星依舊穩如泰山,笑道:「來的又不是七星門的七位門主,這種程度的對手我要是跑去幫忙,只怕薛師姐會忍不住先給我一刀。」
他望著那邊,拍了拍白若蘭的後背,小聲道:「你要知道,高手,都是很要面子的。」
薛憐回頭一望,笑道:「小星,偷偷摸摸說我甚麼呢?」
南宮星哈哈一笑,道:「我說你愛美。」
薛憐啐了一口,笑道:「你啊,還是沒個正經。」
她扭頭說話,幾乎是把空門亮在了那九人之前。
不要說是只為了殺人的殺手,就是尋常江湖草莽,也不會放過這種出手的機會。
那九人立刻散開,其中三個挺起兵器急刺而上,另外六人從兩旁摸出各種暗器甩手射出。
三把兵器的破風之聲恰好將暗器的響動全數掩蓋,顯然是演練過的偷襲手法。
白若蘭面色一變,驚呼道:「小心!」
薛憐頭也不回,腦後就像長著眼睛一般,足下一滑,竟從三人夾攻的兵器之間險到極處的鑽了進去,後背幾乎抵住了當中那人的胸膛。
暗器當然不會往自己人的背後招呼,於是一瞬間,薛憐就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那殺手顯然沒想到這嬌怯怯的少女竟然輕功過人一眨眼便鑽進了自己懷中,右手兵器招式已老收力不及,只得左掌橫切斬向薛憐頸側。
沒想到,薛憐一刻不停緊接著又是矮身一閃,竟從那殺手右側腋下鑽了出去。
兩次簡單而有效地移動,她就從三把兵器無數暗器瞄向的地方,到了三前六後的九人之間。
而最要命的是,此刻面對著她的六人,兵器都交到了左手,而剛發完一把暗器的右手,都還正伸在懷中,動作最快的那個,也不過剛將第二把暗器捏進掌中。
前方三人一招刺空,身形急轉。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長天之上、碧波倒影之外的第三道月光。
天上月,光照萬物。
水中月,景美人心。
而那一柄掌中月,卻讓看到的人連血液都變得冰涼。
唯一一個將暗器捏進掌中的人總算是將手伸出了懷中,但那把鐵蒺藜,卻只是噼里啪啦的掉在了地上。
另外五個手上慢了些的,則依舊保持著掏暗器的姿勢,就這麼如同凝固一樣定在了原處。
月光一閃,消失。
薛憐已站在了那六人身後,腰上那柄刀,徬彿從未出鞘一樣。
她握著刀柄的纖長手指伸了一伸,跟著,重又握緊。
那呆若木雞的六人,胸前突然一齊裂開平平一線,霎那間,漫天飛血!
六人倒下之後,剩下的三個,總算是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因為他們竟沒一個看清了薛憐的刀。
他們只看見了一片刀光,美得要命的刀光。
薛憐邁過那六具屍體,看著那三個鬥志顯然已大不如前的殺手,問道:「你們肯告訴我,誰是你們的雇主麼?」
兩人的面頰一陣抽搐,一言不發,剩下那個急促的喘息了兩聲,道:「我們不知道。」
薛憐笑了笑,自語般道:「的確,我本也不該浪費時間問這種廢話。」
她又走上兩步,柔聲道:「如有來世,不要再做殺手了。」
這就是那三人在這世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白若蘭的眼睛已經瞪得像月亮一樣圓,她連聲音都有些發顫,小聲道:「她……她……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我還甚麼都沒看清,那九個人,怎……怎麼就都倒下了?」
南宮星遙遙向薛憐擺了擺手,拉著白若蘭跳回院中,笑道:「殺人這麼沒趣的事,瞭解那麼清楚做甚麼。」
白若蘭還沒從驚愕中回復,仍喃喃道:「天哪……我從沒想過還有這樣的功夫。」
南宮星捏了捏她的鼻尖,道:「江湖之大,藏龍臥虎,以後,你肯定還能見到比這更厲害的情景。而且,就算是薛師姐,剛才也沒拿出十成功夫,她這人不勤快,能出三分力拿下的,絕不肯多出一釐。」
白若蘭緩緩吁了口氣,道:「七星門不是很厲害的麼?怎麼……這就被一網打盡了?」
南宮星笑道:「不要亂說。這雇主不捨得花大錢而已,來的人雖然不少,都是些不入流的貨色。最初出動的倒有幾個硬手,解決他們就頗費了點功夫。」
一直在等的應該就是此事,白若蘭看他不再在院中停留,徑直帶著她往迴廊走去,心中一陣酸甜交織,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先前纏綿的牆邊角落。
先前凝珠的兩名護衛仍在喝酒,南宮星過去附耳交代了兩句,他們點頭應下,便起身離去。
白若蘭也不知他在做甚麼打算,想要問,也不知從何問起,只好靜靜跟著默不作聲。
回到唐昕那邊,楊曇已經喝得大醉,敞開前襟抱著把琴,正啞著嗓子高歌《秘書劉尚書輓歌詞》。
唐炫面帶醉意,目光倒是依舊清亮,仍與唐昕談笑風生。
唐昕自知酒量,只是淺抿了幾口,見南宮星白若蘭兩人回來,笑道:「去了這麼久,是找地方幽會去了麼?」
這一句玩笑正中白若蘭要害,她臉上一紅,慌張道:「別……別亂說。」
唐昕見她神態扭捏,反倒嚇了一跳,起身走到南宮星身邊,低聲道:「你們真去幽會了?」
南宮星笑道:「大好時光不去花前月下,難道在這裡乾坐著喝酒麼?」
楊曇哈哈笑道:「是啊,賭也賭完了,我乾嘛不去找個溫柔可愛的姑娘呢。唐兄,你這人賭品好,下次有機會咱們再賭一把。」
唐炫苦笑道:「你這人賭品不好,下次我還是陪你喝酒吧。」
楊曇說走就走,將衣襟往腰帶里隨手一扎,叫來個丫鬟領路,這就往花月院去了。
唐炫吧唐昕叫到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跟著皺起眉頭道:「叫你拿著就拿著,做哥哥的平時照顧不了你,你出來走江湖,還能叫你缺了盤纏不成。」說著,便把幾張銀票硬是塞進了唐昕手裡,旋即向南宮星打了個招呼,笑道,「你們接著聊,我也該去找個地方好好聽聽曲兒,養養神咯。」
走過南宮星身邊時,他又故意用壓低過卻依然人人都能聽清的聲音道:「我這堂妹難纏得很,南宮兄今後可要多多擔待哦。」
唐昕瞪他一眼,嗔道:「去去去,就你話多。記得過後回家看看,伯母當真想你想的不行了。」
唐炫也不回頭,只擺了擺手,道:「家門肯讓我進的時候,我自然會回去的。走了,後會有期。」
換做他們三人坐下後,南宮星新叫了些酒菜,問了問上菜的丫鬟,火已熄滅,縱火之人也已經抓到,只是還沒逼問,就嚼了毒藥橫屍當場。
唐昕皺了皺眉,白若蘭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道:「這……這些人難道就不怕死麼?」
南宮星苦笑著喝了杯酒,道:「會被養來做殺手的人,本就沒資格怕死。」
東拉西扯的閒聊一陣,唐昕旁敲側擊,反正是不肯遠離白若蘭與南宮星偷偷幽會的話題,說的白若蘭臉頰越來越紅,接話都接的顛三倒四,最後索性低頭小口喝酒,不再作聲。
快到中夜時分,白若雲和凝珠才一道現身,光是看凝珠那一臉紅暈雙目迷醉外帶眉梢眼角的倦懶風情,和那緊緊依偎在白若雲身側的動作,也知道不管甚麼誤會,此刻也已不再要緊。
一進房中,白若雲就先向南宮星那邊投去了感激一瞥,然後小心翼翼的扶著凝珠坐下。
凝珠剛一坐穩,也不知碰到了甚麼地方,嘶的一聲輕輕抽了口氣,忙又挪了挪臀,抽了個坐墊過來。
南宮星心中暗笑,看來白若雲在裡面似乎不只是春風二度而已,要是再勇猛些,說不定凝珠都要起不來身了。
那些傷心往事凝珠並不想再親口提起,白若雲先將兩人關係大大方方講明,解了唐昕心頭疑惑,跟著大致說了一下與孫秀怡定下婚約前後的事情經過,然後便叫來了丫鬟,扶著凝珠往住處休息去了。
凝珠走後,白若雲才將凝珠所講的事情詳詳細細原原本本的轉述了一遍,一聽到七星門的殺手竟有可能是白家的人請來,白若蘭登時便白了小臉,連身前的酒杯都碰翻在地上。
心結打開後,凝珠又說了更多,其中有些話白若雲也不太理解,只好轉述給南宮星,想看看他有沒有甚麼頭緒。
「她說她還有事不能告訴你?」白若蘭大感意外,不由得搶先問道。
白若雲點了點頭,道:「她說……其實李秀兒也不是她本來的身份。她原先說的身世都是假的,她到白家,其實是為了找人,只可惜,直到最後離開,也沒有找出半點頭緒。」他轉向南宮星,道,「南宮兄,你是否也知道這事?」
南宮星沈默片刻,道:「我的確知道,不過凝珠姑娘暫時不願告知,你們也就先不要追究了。她此刻已是凝珠,今後沒甚麼意外,也將永遠是凝珠。她原本的身份,其實並不重要。她告訴你到這種程度,只不過是不想再有事瞞你罷了。」
白若雲若有所失的點了點頭,又道:「她還告訴我,她托如意樓辦的事里,有一樁已經辦成了。恐怕這幾日,就要有人來收代價。我問她那代價是甚麼,她卻只是流淚,不肯告訴我。」
白若蘭急道:「如意樓對尋常百姓不是不收甚麼貴重東西麼,李……凝珠她是不是找錯人了?」
唐昕看了一眼南宮星的神情,開口道:「有時候,不一定非要是甚麼貴重東西才會讓人依依不捨。我小時候有個娘親手縫的破布拼湊的娃娃,醜的要命,也不值錢,但弄丟的那一天,我可是哭的昏天黑地,誰都哄不住呢。」
白若蘭皺了皺眉,道:「可萬一凝珠找了冒牌的如意樓,被騙了怎麼辦?」
白若雲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若有所思的看著南宮星道:「應該不是,她讓我看了那朵銀芙蓉,的確是無字的那種,據說無字銀芙蓉每一朵都要經過如意樓堂主的手,想來不會有假。」
白若蘭立刻追問道:「和咱們家裡見得那朵樣子一樣麼?」
白若雲點了點頭,道:「一樣,看來,咱們家裡那朵刻著白思梅名字的銀芙蓉,也不是假貨。」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緩緩道:「大伯死前只說如意樓天道都是白思梅借來的殼,為的就迷惑眾人視線。現在看來,並不是實情。」
唐昕皺眉道:「可結合各種蛛絲馬跡,加上此前春妮在陸陽嫁禍如意樓的表現,她更像是天道一方的人。天道和如意樓應該不會是同路。」
白若蘭忍不住道:「可要是如意樓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春妮其實是天道的人呢?她只是以白家人的身份去委託,不也說的通麼?關鍵是,她到底委託了甚麼啊?咱們是不是該去找如意樓的人問一問?」
唐昕聽到這裡,忍不住端起酒杯擋住微笑,瞥了南宮星一眼。
白若雲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真正相信,暮劍閣的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南宮星笑道:「不管結束不結束,咱們這會兒也沒空閒去管。眼下的麻煩不解決,你都未必能活著回到斷霞峰。還是先回去好好休息,走一步算一步吧。身後那票麻煩要是不傻,這兩日就該到了。」
白若雲看了另外三人一圈,神情略有些尷尬的說道:「呃……凝珠說她不能離開千金樓,我今晚不回去了,在這裡陪她。」
南宮星一怔,低頭笑道:「能頭一次來就住進松竹院過夜的,白兄你也算是頭一個了。」
白若雲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著南宮星,微笑道:「哪裡,還不是全賴南宮兄幫忙。唐姑娘和我妹妹,今夜就有勞南宮兄照料了。」
「你倒放心。」唐昕撲哧笑了出來,道,「把妹妹托給他。」
白若雲笑了笑,一字字道:「全托給了他,我才是放心至極。」
白若蘭一怔,看了看哥哥的神情,總覺得他似乎知道了甚麼很重要的事。
而這事,恰恰和南宮星有關。
南宮星也望著白若雲,兩人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甚麼一樣,片刻後,他才緩緩答道:「交給我,你盡可放心。」